孤僻高冷的女生被我说教之后，一下子缠上了我

作者：向原三吉

第一卷 序章

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翻译：君津

校对&其他：林远江

“都是因为他。”有谁这样说道。

那时候的我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杯子上附着的水滴。到处都有人在交谈，从各种声音的缝隙中，听到了那句话。

我抬起了头。

喝了啤酒和葡萄酒，脸色通红的亲戚们的脸浮现在我眼前。

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衣服。

通宵之后。酒缓和了沉重苦闷的气氛。原本宽敞的客厅里挤的满满当当，人们叽叽喳喳的放低声音交谈着。父亲和妹妹不在我身边，去了别的亲戚那里。

桌子上摆着天妇罗和生鱼片，我却毫无食欲，完全没有动筷子。

我追寻声音的来源，环顾四周。然而，房间里集结了大约二十余人。只知道是男人的声音，我头脑恍惚，丧失了距离感和方向感。

黑发黑服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脸，完全认不出谁是谁。思维麻木，而且原本亲戚之间的关系就很淡薄。只是感到黑块在眼前来回浮动着。

我虽然穿着黑色衣服，一头金发却无比醒目。就连把头发染黑的余裕都没有。那也就只能放任这头金发被称作万恶之源吧。

也许刚才的声音不过是幻听而已。也许那只是自己心中罪恶感所导致的错觉。

这样想着，大大的喘了一口气后，又听到了那声音。

“都是他的错。”

再次抬头。但依旧不知道是谁的声音。也许和之前的声音不是同一个人。

可恶。

想哭也哭不出来。就连哭泣的力气也没有。也许就是那样，在心中接受这样的认识，默默的忍受着。

呆不下去的我站了起来，走出客厅外。

摇摇晃晃的走向会场。那是家附近的殡仪馆。那里有足够的空间，也有为了通宵仪式而准备的房间。好像是殡仪馆工作人员的人们走过我的身边，不时的瞥向我。

不知道是因为我的发色还是脸色。

因为不想被人看见，便往人少的地方走去。不清楚建筑的构造，只是胡乱的走着。随着深入，进入了更加昏暗，无人的地方。

意识到之后，我已经坐在工作人员专用的楼梯上，抱着膝盖。

寒冷。十分寒冷。明明气温不应该这么低，身体却不住颤抖。

楼梯与臀部相接触的地方不断吸走热量。

俯首闭上双眼。

在黑暗中浮现的是无比悔恨的记忆。

我咬紧嘴唇，遭受记忆无情的折磨。

那是大概四年前的事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说教

1

缓步走在二号楼的长长走廊里。

10月。虽然天气已经开始转冷，但不是室内，没有空调。二号楼里没有什么人，为了节电，多数的灯似乎都被关闭了。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亮，整体十分阴暗。

走廊右侧排列着房间，房门上写有名称。多功能室、视听说室，以及第一接待室、第二接待室。

我走到最里面的第二接待室门前停下。

应该就是这里吧。

接连敲几下门，门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。

“请进。”

我说了一声”打扰了“后，打开了房门。

房间很狭小，书架放在右侧墙壁处，接待用具放在中间稍左处。

一名戴着银框眼镜的年轻男性坐在里面的沙发上。这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城山。

“来了啊，坐那。”

老师示意我坐在面前的沙发上。沙发是全皮的，有着一种高级感。这里大概是平时用来招待外部人员的地方吧。

我从肩上卸下书包，缓缓坐下。老师拿出了一个活页夹。

“怎么了，一副不高兴的样子。”

“我平时就是这样。比起这个，因为想早点回家，所以请快点开始。”

“你看起来心情不好啊。嘛，那咱就开始吧。”

老师从活页夹中抽出了一张纸，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。

大概一个月前，老师发放了生涯志愿收集表。确认全班同学都提交之后的一周左右，生涯志愿谈话便开始了。今天是谈话开始的第二天，因为顺序靠前，我被叫了出来。

老师哗啦哗啦翻动文件。

“呃，成绩倒是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“那我可以回去了吗？”

“哎，等下。让我想想要说点什么。”

你应该提前想好再来和我谈话吧。虽然这么想，但我没说话。

“从入学到现在，连续两年保持年级第一的成绩，并同时担任班级委员，深受班级同学的信赖。而且在我看来，性格也完全没有问题，完全是标准的优等生。”

“没有没有。”

“有的！模拟考试的成绩也在偏差值75到80之间。真不愧是你。”

“怎么感觉怪怪的。”

突然一个劲的夸我，搞不好又是一贯的套路。

“哎呀，对我其他人都有好多要说的，唯独你不用我操心。”

“所以我可以回家了吧！”

“不行，再等下。你看，就算是你，也会有想和我商量的事吧？”

“没有。但如果非要说的话…”

“非要说的话？”

“老师让我做的事太多，希望能注意点。”

顿时，老师显得十分失落。果然又有事吗。

“又有事吗？”

我这样问道，老师极不情愿的点了下头。

“是的。我有想要拜托你的事情。又一次。”

我忍不住叹气。

想法设法的取悦我，然后再拜托我听他的请求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拜托了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呃。”

老师向我投来充满期待的眼神，但我选择无视。他推了下眼镜，说道：

“其实是关于江南的事。”

“哎？江南同学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我吃了一惊。这还是老师第一次拜托给我关于其他学生的事情。

“其实，原本在你之前是要和她谈话的。但是她没有来。”

老师用圆珠笔揉动着太阳穴。

“她交了表。所以觉得她会来，结果被放了鸽子。”

“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来的人。”

“所以能请你帮我向她说声，希望她能来面谈吗？”

不管是被拜托这样的事，还是江南不会来面谈。我都预料过了。

我也在一定程度上了解江南。

缺勤、迟到的惯犯。待人接物也很差，从来看不到她的笑脸。

永远不听老师的话，经常惹出事的麻烦制造机。

我一瞬间犹豫了下。但最终，我还是像以往一样回答到：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那之后的谈话便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了。快速结束后，我离开了第二接待室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玄关处散落着妹妹脱扔下的白色便鞋。

我脱下鞋，站在地板框上把妹妹的便鞋收拾好。

说了她好多次，但就是不听。我走上二楼，站在挂有“沙香”名牌的门前。

敲几下门。

然而，没有回应。

放弃等待，我直接开门。

六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，窗帘被完全拉上，十分昏暗。只有电脑屏幕闪着亮光，一个少女抱着膝盖坐在电脑前的转椅上。

“纱香。”

虽然我叫了她的名字，但她戴着耳机，估计听不到吧。纱香的脸紧贴着屏幕，像是要陷进去一般，不停的点击着鼠标。不时发出哦哩、呜嘿、嘿呀、哎嘿嘿之类恶心的笑声。

我一把扒下纱香头上的耳机。旋转转椅让她面朝我。

“呀！ 什…什么？”

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应该是乙女游戏的东西。美男摆着pose，露出一口白牙微笑着。

“啊啊、哥…能不能不要突然摘人耳机？”

“因为你不理我，只能这样了吧。”

“还有，没有许可不要随便进我房间。这里要是战场的话会被杀掉哦。”

“…不还是因为敲门你也不应”

沙香总是这个样子。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理你。必须要和她说话的时候，只能采取强制措施。

房间非常的脏。地板上散落着脱下的制服。饮料瓶和书被随意的放置着。电脑旁边放着薯片袋，应该刚刚吃完，还没扔到垃圾桶里。

“要是我正在穿衣服，该怎么办？”

“行行。话说你学没学习？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。”

“马上？不还有两周吗？”

“不从现在开始准备的话，是考不到好分数的哦”

“哈。无所谓，我及格就行。考前突击一下就可以了。”

“真的是…只知道玩游戏。”

妹妹穿着像是睡衣的灰色汗衫，用橡皮筋把黑色长发扎成了团子状。

我捡起角落里的塑料袋，开始收拾垃圾。

“能不能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？如果这里是地雷阵的话，你分分钟变成灰尘哦。”

“尽管帮你收拾了无数次，但还是受不了你扔得到处都是。不要把制服扔到这么脏的地板上。会沾上灰的。”

“好的好的，我知道啦。”

我这妹妹要是将来一个人生活、结婚的话该怎么办。虽然脸蛋很可爱，但这反差也太大了吧。

“但话说回来，稍微有点垃圾不是很正常吗。哥你太认真了。这么在意的话，永远都打扫不完哦。还是我比较好，节省精力，太聪明了！”

我直接给她的头一手刀。

“啊！好疼…”

“要是太脏的话，你最讨厌的蟑螂就会出来哦。”

“那时候叫哥来就行了。”

“你啊。”

最后还是要我来收拾吗。太惨了。

“哎、明明以前一口一个欧尼酱、欧尼酱，那么可爱。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…”

“我反问你，都是高中生了还欧尼酱、欧尼酱撒娇的妹妹，不恶心吗？”

“完全不恶心。”

“呜哇，能说出这种话本身就很恶心了。你果然是个宅。”

“你不也是个宅吗！”

美男依旧在电脑屏幕上微笑着。这家伙的零花钱全都花在乙女游戏上了。

我一边说话，一边收拾垃圾，塑料袋很快装满了。系好袋口，扔到垃圾箱里。

“我现在开始做饭，别再吃零食了。”

“好的好的。我想吃汉堡肉。”

“迟了。今天吃咖喱。少玩点游戏，记得学习。”

一边说着，我离开妹妹房间，走在走廊上。

把包放到二楼自己的房间，换上一身衣服来到起居室。

打开门，正面的墙壁映入眼帘。墙前的柜子上放着佛龛。

我走近佛龛，说道：

“妈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
照片架上是妈妈五年前的遗影。那是我刚刚成为初中生，登山的时候拍的。

母亲非常的温柔。现在也依旧能鲜明的回想起母亲生前的模样。

我摇响铃铛，合掌闭目。

在厨房做晚饭的时候，老爸回来了。

“哦，今天吃咖喱呀。”

老爸一身衬衫和牛仔裤，因为公司对服装的要求比较宽松，所以不穿西装也可以。

“欢迎回来。今晚吃咖喱可以吗？”

“那肯定可以啦。正好今天想吃咖喱。”

一边说着，老爸点起一根烟。坐到沙发上吞吐云雾。

“能不能不要在客厅吸烟？会弄得满是味道。去阳台给我一个人孤独的抽吧！”

“少抽一点没关系的吧。阳台可冷了，不想去~”

“我不管。那就只有老爸没饭吃。”

“我马上熄了，马上！”

老爸慌忙把烟摁到烟灰缸里。

尽管已经把灾害抑制到最小，但还是有一点烟味。搞不好会混到咖喱里，过会得清一下气味。

“你也太较真了。你妈妈在的时候，也不会说这些小事情。”

“还不是因为妈妈在忍耐。而且你以前也不会在客厅抽烟。”

“不好意思、不好意思。因为到了家就一下子安心下来了。”

老爸一边说着，一边站起来。这时听到了咕的一声，估计是肚子饿了吧。

“不能抽烟的话我就睡觉去了。饭做好喊我起来。”

“行行。”

老爸走到隔壁的和室里，拉上门。不一会就听到了鼾声。

为什么我的家人都是这个样子啊。我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2

对我而言，拿到考试成绩，既不高兴也不难过。

有的人因为很努力的学了，所以期待能不能考到好分数。也有人在担心即使努力了也考不到好分数。与其说他们的感情变化是一悲一喜，不如说是十悲十喜。

尽管不过是一次小测验。

“大楠。”

听到叫我的声音，我从英语老师新山手里拿回试卷，看着分数，不禁无语了。

97。

就错了一题。因为是打算考满分的，所以心情当然不会很好。但事先听说了平均分是58，所以心情也没有很差。”大楠~你多少分？“

宅友斋藤一边问道，一边走向我。看到我的分数之后，他就立马转向一边，喊着“进藤”，走向另一个男生。看了进藤的分数后，斋藤一把搂住他的肩膀，说道：“果然咱们是好兄弟。”

“大楠，你又不会考的很高吧？”

进藤抖动满是脂肪的下巴问道。我点了点头。

“97。应该是最高分。”

进藤呆滞的叹了口气。

斋藤像是有点害羞的摸着光头，苦笑着说道：

“顺便一提，咱俩的分数合起来是50。谁是多少分问也没有意义，就别提了吧。”

然而，新山老师刚好把最低分写到了黑板上。25分。

“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小测验嘛，对总成绩没影响，就没认真考啦。”

看到新山老师咳了一声，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斋藤坐在我后面，再后面是进藤。

开始上课。老师对小测验情况做了总评后，强调要利用小测验的结果在期中考试多多努力。

“喂。”

我被捅了几下，向后半倾身体。斋藤手里拿着小纸片对我说：

“不知从哪儿传来的，给你的。”

我打开叠好的纸片，可爱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
“大楠君，小测验怎么样？我是94分哦。”

句子的末尾，还画了一个遗憾的表情。

虽然不知道是谁写的，但做这种事的只会有一个人。我小心不被老师发现，写下回信：

我是97分。真可惜我们都没考到满分。

把纸条还给后面的斋藤。斋藤再将纸条递给进藤。

下课后，纸条的主人走到了我的座位旁。

“大楠君。”

我抬起头。

一位女学生映入眼帘。

她黑发即肩，十分美丽，身体每动一下，头发便也沙沙飘动。不管怎么看，都很可爱。

“这次也输给你了。明明就差一点。”

她微微嘟起嘴巴说道。

“97和94分之间相差很小了。我什么时候输给你也丝毫不奇怪。”

“别说了。到现在为止从来没赢过你。”

“巧合而已。很快你就会胜过我的。”

我一边这样说，一边心里冒冷汗。

就差3分。如果是满分的话，也许会有超乎分数的差距。但一个错误和两个错误之间的差距已经很小了。

“最近花咲的成绩提高了，我也不能大意了。要是这次不好好学的话，期中考试或许就会输给你了。”

“真的？你总是这么说，但结果不都是第一名嘛。”

当然是在说谎。我一直在拼死学习。

现在和我说话的是花咲诗织。和我同为班级委员。

我一直保持年级第一，而花咲则一直在第二到第五名之间波动。她似乎对一次也没有超过我而感到不甘心，总是很在意我的分数。

“所以说是巧合。花咲很聪明，很快就会超过我。”

“嗯~这么从容，感觉这回也很有把握啊。”

实际上正如她所说。能够轻松的说出自己也许会输给她，实际上正是因为自己不可能输。虽然这次小测验的差距很小，但期中考试有八门，总分绝对不会低于她。

“你都什么时候学习？在学校的时候也没见你多么努力。”

“所以说了嘛。我没怎么学习，很可能会输给你。”

“你总是这个样子。然而我从来没赢过你。”

看起来我没怎么学习，实际上学得非常拼命。

在家里的时候自然是闷在书桌前学习，上学的时候，上课的时候，也经常在脑子里回忆要记忆的内容。不时就会掏出单词来看。所谓学习，不单单是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。

“这次的期中考试，我们来一决胜负吧！”

花咲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脸颊，有些坏坏的笑着说道。

“没问题，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？”

“不是，这次败者要听从胜者的要求，怎么样？”

我不由吃了一惊。看来花咲是真的想要和我一决胜负。

“听从要求，具体是什么样的？”

“由胜者来决定。”

让男子高中生命令女子高中生，不由得浮想起一些下流的事。但我并没有胆子做那样的事。况且既然做了这样的约定，花咲也一定有所预防。

“好吧。就由总成绩来决定胜负吧?”

“那当然。这次我一定要赢给你看看。”

这时铃声响起，下一节课开始了。

花咲扔下这句话后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
想要战胜我吗？好吧，这次我也要认真了。

午休时间。

“嘿~被拜托了这样的事啊。”

斋藤兴味索然的嘟囔着。他问了我昨天的面谈怎么样，我便把江南的事告诉了他。

斋藤喝着盒装纯果汁，不断发出滋滋的吸吸管声。

“那种情况下也不得不答应。”我点头说道。

“虽然想过她可能不会来，但结果真的没来。”

“身为班级委员就得理这种麻烦事啊。”

听了我的话，斋藤发出了嘿嘿的奇怪笑声。

第二节课下，班级里充满着困倦的气氛。眼前的斋藤也打了好几次哈欠。

“老师是真的爱差遣你啊。”

“我知道。这份自觉还是有的。”

这时，一个同学向我搭了话，问了我下节课的作业是什么。告诉他之后，他回了一声谢了，便回去了。估计是打算几分钟内解决吧。

斋藤砰砰敲了敲我的肩膀。

“说的就是你这点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
“老好人就是会吃亏呀。”

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好说话了。

看了看教室最后面的座位。

那里空无人影，只有桌椅孤零零的摆放着。主人还没来上学。

“喂，你们俩咋了，一副奇怪的表情。”

进藤上完厕所回来，我跟他说了下事情原委。

果然这两人性格差不多，同样的嘿嘿怪笑声也从进藤嘴里发出。
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以班级委员为借口，让你帮着说教。”

进藤晃动着巨大的身躯，坐到了斋藤后面。

“也不是说教啦…嘛，也差不多…”

“你可真是倒霉。”

当时就想着早点回去，结果一不留神就答应了老师的请求。

“老师也不容易，就姑且帮他一下吧。”

“反正她也不会配合，加油吧。”

“呃…”

实际上我也觉得这事不可能成功。

江南。

班级的问题儿，极为特殊的人物，班里就没几个能和她说上话的人。

因为她那极其冷淡的态度。

她的气场特别强大。尽管有人鼓起胆子去搭话，但成功的几乎没有。恐怕江南就根本不想和同学搞好关系吧。

“话说，请西川帮下忙怎么样？”

进藤像是想到了个好点子，指了指教室的另一侧。

那里有一个女生正站着大声说话。她穿着走样的制服，一脸夸张的辣妹妆容。但实际上她待人亲切，交友范围极广。

“把江南的事都交给她，怎么样？”

“那个家伙的交流能力太强了，就连我也觉得很厉害。”

虽然江南对大部分同学的态度都很冷淡，却唯独和西川的关系很好。

就算是身为宅的我们，也跟西川聊过天。是在我们聊的正兴起的时候突然加入的。不会特别在意我们聊的什么，而是带着“原来这是宅啊”的兴趣，认真的听我们说话。

所以我们对西川的印象不错。

“不过是劝她来面谈。况且被拒绝了也不是我的错，我也自然不会太头疼。”

“对，而且本来就应该城山自己去说。”

斋藤一边喝着果汁，一边打哈欠。估计班主任早就说教过江南了，不会是让我去演苦肉计吧。

“要是我就拒绝城山了。但如果是你的话，肯定会认真去做。”

“嘛…”

就算被人说太认真，事到如今也不会放弃了。

午休，12点半左右。教室里响起了开门声。

终于来了。

所有人的视线不由向后门集中。尽管开门声不大，但那强大的存在感，不由让人注目。

一个女生站在那里。

她身材高挑，有着一头茶褐色长发。

她就是江南。

“……”

依旧带着不耐烦的表情，不与任何人打招呼。

虽然已过正午，但她在这个时候来却一点也不奇怪。

我所知道的江南，一直都是这样。

经常在上课中途闯进来，一言不发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。也时常对向自己搭话的人，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。

江南与整个班集体相脱离，只是冷冷的在远处旁观着一切。

江南坐在了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上。因为我在她最前面，也许时常会看到我。

“大楠君。”

闻言我转身，向站在一旁的花咲问道：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不好意思，你还在吃饭吧。”

我、斋藤和进藤正围在一起吃饭。因为边吃边聊，饭还没吃完。

“别在意我们两个。”“尽情恩爱吧。”

这两人开始瞎起哄，花咲有点为难的笑了笑。

“没事，我马上就吃完了。”

我一口把剩下的饭塞到嘴里，端起水一饮而尽。收拾完饭盒后，我再朝向花咲说：

“不好意思，什么事？”

“没什么。只是想拿一下之前借给你的书。”

“啊，是这事啊。我已经看完了，还没来得及还你。”

我完全忘了，赶紧在书包翻找那本书，掏出来递给花咲。这本书讲述了住在同一栋公寓的两个人，一边追求梦想，一边恋爱的故事。最近似乎要被改编成电影。

“完全没想到最后，那两人会变成那样的关系。”

“是的是的！我也吓了一跳。但再回头看的话，其实有很多伏笔。”

“虽然很长，但很好看。谢谢。”

花咲和我都爱看小说，经常相互借书看。

“不好意思。因为有其他人想看，就先拿回来了。”

“我都借了两周了，本来就是应该我主动还的。”

花咲真的是温柔。不仅外表很可爱，各个方面都很完美。

我这么想着，花咲抱着书看向最后的座位。坐在那的江南明明刚来，却快要睡过去，一只眼睛都已经闭上了。尽管我离她很远，但依旧能感受到那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
“江南同学，今天也很迟呢。”

“啊，嗯，是啊”

“大楠君，是不是有什么事？”

花咲似乎是从我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什么。我经常被人说一有心事就会反映在脸上。

我向花咲简单说明了事情原委后，她同情的说：“是这样啊。”

“老师总爱让你做这样的麻烦事。”

“嘛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，最多被骂几句。”

“我也帮你去劝劝她吧。”

“不用，反正结果都一样。”

“嗯…”

花咲以前向江南搭过几次话。但江南每次都表现极为不耐烦，全失败了。

“抱歉。”

“别在意。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
我确实这么想。不管是没来面谈，还是没人敢和她说话，这一切都是因为江南那冰冷的态度。

突然江南站了起来，像是要去进攻，快步走出了教室。我要是跟上去的话，一定会被人觉得奇怪吧。

“嘛，放学后再说吧。”

斋藤和进藤都丝毫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。如果是我处在他们两人的立场，估计也会这样吧。

放学后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背上书包。书包和奶油色的外套摩擦发出奇怪的声音。午后的日光照向别处，整个教室都蒙上了一层阴影。有点冷，我缩了缩脖子，擦了擦手，缓步走向教室后方。

两名女学生映入眼帘。

在教室最后的座位附近，她们有说有笑着，看着关系很好。

一边是有着浅色短发的，辣妹模样的女孩。她性格活泼开朗，不管和谁都能聊得来。现在也不断做着动作，开心的大声说着话。

而另一边，则是一头长发，看着像个不良的面瘫女子。和对面的人完全相反，性格冰冷，极度不愿与他人交往。性格问题严重，班级里几乎没有人能和她正经说上话。

二人极其受人注目。因为看上去竟是惊人的般配。据说实际上已经被人表白过好多次。

不想上去搭话。

我实际上这么想。

结果已经可以预见。江南肯定是不会理睬我。况且我的搭话，也不是出自单纯的社交目的。

就算是受到了老师的请求，也不一定非要做吧。

这样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，但我还是无法放弃。

我走到两人身边，看着她们。辣妹模样的女孩——西川注意到了我，便中断了和江南的交谈，对我露出微笑。

“嘿，阿直，咋嘞？”

我对她说想要和江南说话。她的表情有点惊讶，看向江南。

我听到了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。

胸口的鼓动正不断加速。

站在江南的旁边，能感到那惊人的威压感。这就是美女特有的气场吗。茶褐色的长发整齐的垂落着，丝毫不见干枯。长发掩盖下的肌肤，白皙的近乎透明。双眸清澈秀丽，嘴唇泛着樱花色。真是让人惊叹的完美容貌。

不过是坐在那里，却无比的让人想去触碰。

江南瞥了我一眼，随后便转脸对着墙壁，不快的托着腮，似乎对我毫无兴趣。

果然是这样吗。

我再次深刻理解了江南是怎样的人。

我舔舔干燥的嘴唇，说道：

“我说——”

站在这看不到江南的表情。也无法从窗户里看到。所以现在江南是怎样的心情，我完全不知道。

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，已是不可能回头。

“听说你昨天没有来面谈。”

我慢慢说明来意。

江南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下。

我深吸一口气。

“虽然是老师让我来的。但我真的觉得去面谈比较好。详情我不知道，但老师真的很期待和你谈话。白白浪费他人的善意，这种做法，真的好吗?”

怎么样，江南？你会生气吗？

然而江南依旧面朝着墙，毫无反应，像是在对着墙壁说话。

“老师也是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，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，是不是准时去比较好？”

“等一下”

反而是西川先开了口。

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“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？”

“呃、嘛、是有点事情……”

我知道西川在担心江南的情绪。对如此不快的江南说出这种话，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发火。

“江南同学？”

“……”

这是要完全无视我吗？这样的话，我放弃了。

说实话，我很讨厌江南这种人。

长的确实很好看。就算制服皱皱巴巴也很漂亮。看起来很有个性，也许有人认为她很帅、很酷。

但我完全不这么想。

她这不过是在特立独行。是一种想要被他人注目的软弱。

“顶多一个小时的谈话。你真的就忙到这点时间也抽不出来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也许我有点上头了。”

我意识到自己有点焦躁。

——冷静下来。

对江南的厌恶感，正不断的涌现出来。

深吸一口气，在这里起争端对我没有任何好处。

“也许我说的有点过头了。”

我继续对着面朝墙壁的江南说道：

“我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，因为你从不张嘴。”

我呼出一口气。

“我要说的就这么多。”

“……”

感到气氛变得很僵硬。破坏了这两人的聊天，我觉得有点抱歉。

这时，江南终于转身过来。

她的眼神冷静的让人惊讶。我觉得那瞳孔甚至可以映出人的身影。

“呵。”

终于等到了回应，那声音低沉的不亚于她冰冷态度。看到了她嘴型的变化，才确定了她发出了那声音。

“这就是你想说的？”

“梨、梨沙，冷静点。”

“西川，闭嘴。”

椅子发出悲鸣。江南右手撩动刘海，左手轻敲书桌。

显然，江南十分恼火。表情依旧毫无变化，却能感到愤怒的情绪正不断从她的身上涌出。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大家都害怕江南。那美丽的容貌带来的威压确实非凡。

虽然不打算道歉，但还是收敛一下比较好。

“我知道我说的有点过了，但也是受老师所托。所以…”

“所以？”

江南说出那句“西川，闭嘴。”后，西川便一言不发。看来只能我来接受江南的怒火了。

“我和你有过来往吗？”

我摇了摇头。

“我想没有。”

“你不觉得对毫无来往的说出这样的话，很失礼吗?”

“确实，但我们毕竟是同学。”

“不过是坐在同一个教室而已。你想什么呢？”

“啊啊、确实。轮不到我来说。”

好麻烦。明明随便对付一下就行了。就说一句“老师让你来面谈”不就完了吗，结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
“拿我开涮？”

“没有，完全没有。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。”

“…你在挑衅我吗？”

“是我想的不周到，你生气也是自然的，嗯。”

我没有轻视她的意思。只不过是说出了想说的。

但她的怒火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。

即便是受老师所托，也做的有点过火了。这样的话只会招致江南这样人的讨厌。现在，班里正有几个家伙看着我，幸灾乐祸的笑着。

我努力不去在意那几个家伙，向江南道了歉。

——就这样，结束吧。

然而江南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
推开西川，向我走了过来。西川看到情况不妙，一下子挤到我们两个中间。

看了一眼教室里。还有好几个人留着。有社团活动的都出去了，剩下的一半都正朝我这边看。

“梨沙、阿直，我们先出去。”

西川拉着我们往外走。应该是觉得不能让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吵起来吧。我跟在西川后面，默默的表示感谢。

西川拉着我们爬上楼梯，来到了舞蹈房。这里是四楼的夹层，上面就是屋顶。舞蹈房里桌椅正乱七八糟的摆放着。我觉得要是地震了，一定很危险。

寒冷的房间里，我、江南和西川正面对面的站着。西川站在我们两个中间，以便随时能调停。

到了这地步，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。

江南容貌秀丽，西川也不逊色于她。尽管没有江南那么强的气场。但依旧是非常受人欢迎的女孩。

西川发梢微微卷起。脸上画着的浓妆，已经是被老师警告的程度。看着十分成熟，完全不像是高中生。如果不穿制服的话，也许还会被认为是少妇。

虽然和西川聊过天，但关系并没有那么好。我不过是位于西川超大朋友圈的边缘。

而现在似乎变成了让人羡慕的状况。

但很遗憾，这不是让人浮想联翩的场面，而是追捕者正冷冷盯着自己的猎物。

西川叹息着说：

“真的，到此为止吧。”

不见平时开朗的声音，西川压低了音量，像是在意着气氛。

而另一边，江南的神情毫无变化。

“切。”

江南咂了一下嘴，平时对她而言很自然。但现在…

“梨沙，别那么生气嘛。”

“我没事，无所谓。”

西川转头看我。

“阿直你也是的…”

“我?”

两边的声音都带着惊讶。我向前走了一步，一旁的椅子被衣服扯到，直接掉到了地板上。我重新捡起来放到桌子上。

“这灰真多…”

江南一脸嫌弃的嘟囔。

平时屋顶都是锁着的，所以几乎没人来这里。三人用手驱散空气中的灰尘，西川说道：

“抱歉，只是知道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。”

我们的学校占地面积并不大，在有限的空间里，可以自由使用的地方极少。这里没有人来其实有点奇怪。

我确认了一下身后。可能会有几个好事者跟过来。但没看到人影，果然还是没人敢惹愤怒中的江南么。

好安静。微弱的日光从换气窗射了进来。这个房间没有空调，十分寒冷。

江南和西川，都将手缩进了对襟毛衣的袖子里。

我双手抱在胸前。

“我……这都什么事…”

“哎？”

西川用食指抵着颞部，嗯的哼了一声。

“阿直，你是不是很生气？”

我反思了自己的言行。

我说话应该没那么冲吧……江南生气前另当别论，我觉得在她生气后我的应对也很冷静。

我把我所想的告诉西川，她露出了极其惊讶的表情，说道：

“我看你，倒不是这样。”

“哎，不是吧。”

“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‘怎么就生气起来了’‘只是我考虑不周而已’。”

“……也许吧。”

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话，终于理解了。尤其是前一句，听起来给人感觉是“居然因为这点事情生气”。

“梨沙，你也不要那么生气啦。原本阿直就是没有恶意的。”

“没有恶意？”

“基本上都是为你着想的呀”

江南瞪了我一眼，恐怕根本没信西川的话吧。

“总之！”

西川一把抓住我和江南的手臂。

“这件事就到此结束，好吧？”

“嘛，行吧。”

虽然不能真的释怀，但想到西川还是同意比较好。要是继续说下去的话，搞不好又会惹江南生气。并且回去太晚的话，也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。

“梨沙，好吧？”

“……”

然而江南没有回答。江南应该是那种不会隐藏怒火的性格。就算被西川劝告，自己认同不了的话，也不会同意。

片刻的沉默后，江南开口道：

“你……”

那声音向我传来。

“你真的没有恶意吗？”

我一时语塞。

不用特别在意这种事情吧。反正谁也不知道别人究竟到底在想什么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是吗……”

江南的眼睛没有任何笑意。太阳微微西斜，从窗口射进来的日光减弱了。空气中的灰尘渐渐不可见，江南的脸庞也隐没在阴影中。

为什么这个人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别人呢？

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积极的感情。只有阴冷的光闪烁着。脸庞虽然清秀，但那双眼让人无比在意。

我，能理解那样的眼神。每想到这，焦躁的感情就不断从我的心底涌现出来。

“我不可能抱有恶意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如你所说，我们确实没有什么来往。和你不怎么了解我一样，我也不怎么了解你。是老师让我来的，并且去面谈也是为你着想。只是作为班级委员有点啰嗦而已。”

我知道江南很讨厌我的性格。也明白光说漂亮话，光说大道理是没有用的。以自己性格说出那样的话，被认为不怀好意也说不定。

但我也没有必要把快要结束的事带往一个未知方向。

“好不容易西川帮我们调停了，就算你还对我的态度有所不满，但也让这件事就此结束，怎么样？”

现在正是要抑制感情，冷静应对的时候。我一边小心的挑词选句，一边把话说出口。这下应该就不会被误解了吧。

“是我不好。就此结束，好吗？”

看着江南的心情越来越差，我也开始不安起来。眼她的神愈加锐利，双手抱着胸，手指敲击手臂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
我看了看西川，她似乎不觉得我的话有什么问题。

那江南为什么还这么生气？

我担心让情况继续恶化，不敢再说话。现在只能等待江南的反应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江南终于开口了：

“你的眼神，什么意思？”

太突然了。

我吃惊的不停眨眼。完全没想到会指摘这种地方。我很想说这不是我的台词吗，只能“哎？”的发出疑问。

眼神？我的眼神有问题？我没法控制我的眼神吧。我很想反驳她，但又怕挑起争端而不敢说。

江南眯着眼睛盯着我。

“火大……为什么我非得被这种眼神盯着？”

“我怎么知道！”

“不用说了。反正，你也只会露出‘完全没有这回事’，这样的虚伪眼神。”

这简直跟在街头被小混混找茬没什么两样。在西川的面前，我不能被她激怒。

“就让这事结束吧。我真的不想和你再争吵下去了。”

然而江南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。渐渐我明白了她没有演戏。江南确实在生气着。我觉得我的眼神十分正常，但江南似乎并不这么想。

西川说着“好啦好啦。”想让江南冷静下来，但没有任何效果。

江南两手插到制服口袋里，完全听不进西川的话。

焦躁。受江南影响，从我心底涌上来的焦躁正不断变强。也许这份焦躁里就包含着让江南感到愤怒的什么。但是，就算话语可以抑制，情感也是无法控制的。

“梨沙，你究竟为什么不喜欢阿直的眼神呢？”

“……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吗？”

“没有呀。”

本来江南也在逼视着我。不应该只有我被指责。

片刻后，江南用清晰的语调说道：

“那眼神……”

我和江南的目光重合。她的眼睛里明确的散发着对我的厌恶。

“为什么，要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人？”

听到这句话，我瞬间停止了思考。

“哎？”

怜悯？我吗？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想法？焦躁和怜悯怎么会是相同的情感？

西川也十分吃惊。这是第三者的证据。

江南的眼神从刚才开始便没有变化。闪着阴冷的光芒。

“就算你是所谓的优等生，也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人的理由吧。我明明和你没有什么来往，彼此一无所知，没有理由被那种哀怜的眼神看着吧？优越感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，很开心？你就是这样一直在心里面蔑视着别人。”

“等，等下！”

眼看争端就要再次爆发，西川快要束手无策了。

本来我应该和西川一同尽量结束这场争端。

但是……。

我闭口不言，思考着。

为什么她非要说出这样的话呢？

我等待江南说完。

“你肯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。随意的听着老师、家长的话，从未感到有什么不自由。觉得自己的价值观即是社会的价值观。其实，我根本瞧不起你。不仅是我，其他看穿了你的本性的人，也一样的瞧不起你！”

“阿直不是这样的人！一直十分坦率的和大家相处，也从未因自己的成绩好而看不起别人！”

“呵，事实究竟是怎样呢……”

恐怕已经是极度的讨厌我了吧。投射过来的目光就像是要杀了我一般。

看不起别人、吗——

我真的从未想过。我没有蔑视任何人的权力。如果我对江南抱有怜悯的感情，那一定是其他的原因。

“梨沙。先回去吧，这事以后再说。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。”

“你自己回去就行了。”

“我怎么能先走……”

西川看了我一眼，似乎在担心我有没有生气。而我并没有因为被指责而生气。

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生气了。如果是自己的错误被指出，那便“好的好的”的对付过去。如果非要说的话，那就只有看到江南的所作所为，心中升腾而起的厌恶感了。

“说几句吧，再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谎话怎么样？还是说，装不下去了？一直装作好孩子的你真的太恶心了。之前的道歉，也是装作没有恶意的谎话吧？那个时候，你也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“说中了要害？所以不说话了？”

……现在我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的呢？已经无法整理。

怜悯、怜悯吗？其实我正在怜悯着这个人吗？刚才开始感到的焦躁其实是和怜悯一样的情感，传达给了江南吗？

抬头，看到了比教室高的多的，有点脏的天花板。

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因江南的眼神感到焦躁。

——同类厌恶。

自己的过去在脑海里闪过，瞬间头痛起来。

有好多想说的话。但都与被毫无往来的江南痛骂无关。不过是把江南的话原封不动的还回去。

已经没有必要和江南认真的争论了。把真正的想法掩盖起来就好。这里还有西川。一心想避免争端的西川一定会帮我下台。

——就这样吧、嗯。

然而，与所想的完全相反，我说不出借口。

“……”

究竟为什么呢。

跟江南扯上关系真是倒霉。搞不好今后也会被这样找麻烦。就算江南是难得一见的美女，我也讨厌她。

——不行了。

我想要冷静，大脑却一片空白。

已经无法忍耐，从心底放弃了。

我已经无法阻止我自己。向喉咙的深处注入力量拼命忍耐，但那句话还是冲了出来，到了我的口中。

我开口道：

“别开玩笑了。”

出乎意料的，发出了低沉的声音。

因为我态度的变化，西川和江南露出惊讶的神情。

“你打算一直这样，任性的靠着别人的包容活下去吗？”

我既没有说这句话的权利，更没有义务。只不是过顺应自己的感情，吐出心中所想。

“怎、怎么了？阿直……”

疑惑的声音驱散了我头脑中的雾霭。大事不妙。但尽管这样，必须要说出口的强迫观念控制着我继续开口：

“现在，这样也许也没有问题。就算谁给谁添了麻烦，心中的不满也会成为免罪符，觉得没有关系。因为非常讨厌按照别人的想法行动，所以做出了小小的反抗。就算反抗没有什么结果，但也觉得一定会有意义。”

事到如今，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。

完全像个笨蛋。这种情况，说出这样的话又有什么意义。看看西川的脸吧。不正是一脸困惑吗。尽管这样的想法在胸口不断回荡，在我的心中不断沸腾、涌现而出的感情却无法消失。

“江南，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不满。也不想知道。你也一定有你的理由吧。但你究竟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。不好好来学校，不好好上课，就算有人向你搭话，也完全无视。但尽管这样周围的人也没有完全无视你，你一定很开心吧？”

对于我失去理性的话，江南依旧毫无反应。我无所谓的继续说下去：

“可以了吧？别再这样了吧？像这样故意装的很不耐烦，靠厌恶别人来刷存在感，觉得这样的话一定会有人会在意自己。会有像西川一样，一次又一次来向你搭话，来讨好你的人。也会有像老师一样强忍着不满，关照你的人。所有人都会关心你。”

四周的声音已然消逝，只有自己的声音鲜明的传入耳朵。视野变得狭窄，所谓人的视野有120度不过是谎话。现在我的眼里，只有江南。

一言蔽之，我正拿江南出气。

无法传递给过去的自己的话语，现在正好有了倾吐的对象。

“真正珍爱着你的人，真正担心着你的人。只是因为你的任性便疏远他们的话，总有一天，你一定……”

嘴唇干燥。在喉咙深处凝结着的硬物，缓缓的碎裂开。

“你一定、会后悔的。”

说出这句话的瞬间，感到胸口的芥蒂消失，大脑内的雾霭也散去了。

江南和西川都像是时间静止似的，静静站着。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

——完了。

我感到自己脸部滚烫。我有什么权利如此激动的说教别人呢。

明明不带感情的，冷静的应答，快速结束离开就行了。

再忘掉今天的事，便可回归两不相干的日常。

然而。

汗水流过额头，看向江南。

我不知道她的脸上浮现的，是什么样的情感。江南睁大着双眼，带着像是发现什么新型生物一样的表情，目不转睛的盯着我。

坏了。

过了一会，看起来不知所措的西川打破了僵硬的气氛。

“嘛、嘛，就这样吧。毕竟梨沙也不容易。”

西川向江南这样说道，而江南没有回答。江南沉默着，没有任何想要开口的意思。

无地自容的我，只能向江南说声：“抱歉”。

——咦？

但为什么气氛远比刚才……

不可思议。明明说出了比之前更加过分的话。但江南却收回了愤怒的表情。

“……”

那表情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感情呢。

是因为太过生气了，以至于无法在脸上表现出来吗。还是我太啰嗦了，已经完全不想跟我说话了吗。

我不知道。我什么也不知道。

唯一可以确定的是，我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。

——这一天开始，我的生活产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
3

“怎么了，一副奇怪的表情。”

回家吃过晚饭后，纱香向我问道。似乎我在不停的叹气。纱香很少见的一脸担忧的夹起杏力蛋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哈？啥呀，我倒是觉得你一脸想要我关心你的表情。”

“是吗？”

老爸说今晚加班，会晚点回来。所以只有我和纱香在吃饭。如果老爸在的话，肯定会穷追不舍问到底吧。

我把筷子伸向还没吃完一半的杏力蛋。

“实话实说，你觉得我很烦吗？”

“……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
“没什么，只是突然想到的。没什么理由。”

“这不摆明了吗。”

纱香放下筷子，整整喝了一杯茶后说道：

“很烦。”

“果然是这样吗。”

虽然已经有了自觉，但实际听到了，打击还是有点大。因为老是在说教纱香，也感觉到自己会被这么说。

就算是我，也不是那种会对同班同学进行说教的神经大条的人。就算有谁没写作业，有谁迟到了，也是一笑而过。顶多会对家人，对纱香多啰嗦几句。

——今天的我明显不对劲。

回想今天的失败，为什么我会对江南一下子说出那种话呢。比起会不会激怒江南的恐怖感，对口无遮拦的自己的厌恶感更强一些。

因为江南太过于无视他人，便忍不住说过了。那沉默的态度使得我吐出暴言。虽然我是不对，但江南不也有问题吗？

我沉默的吃饭，纱香“嘛”的一声说道：

“反正哥就是这种啰嗦的性格，不也挺好的吗？讨厌你的人终究会讨厌你。受到所有人喜欢的人不过是童话罢了。”

“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……”

“嘛，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烦恼。”

不愧是我的妹妹。

“每一件小事都很在意的话，不会很累吗？就算考试成绩不理想，就算与人相处遇到了点挫折，也不用那么在意。”

“我倒是希望你能在意一点考试成绩……”

“要是不及格的话，会在意的。”

“及格了也希望在意下啊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我发现自己忍不住又要说教了。果然说教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了吗。

纱香有点惊了的似的笑了。

“你这毛病已经治不了啦。完全。”

“没法反驳。”

我这爱说教的毛病看来很严重了。因为今天的事，至少江南和西川发现了我这一点。

江南一言不发，也许就是“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”心情的表现。那冷淡的表情，也许就是实在太扫兴了的表现。

以老师让我来的为借口，我狠狠说教了江南一通。但并不觉得因为老师，自己便理直气壮。

就算心里这么想，也没法给江南说……

“哥，我就这跟你说吧。”

纱香微微一笑，用勺子指着我说：

“这，大概是遗传吧”

“哎？遗传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我从没这么想过。况且妈妈也不是那么爱说教的人。

然而，纱香再次说出了让我想不到的话：

“想想咱们老爸的性格。”

“……那个整天吊儿郎当，看起来无忧无虑的老爸？”

“嗯。”

我完全没想到说的是老爸。

“啊。”

我想到了。终于明白了纱香什么意思。

老爸其实很挑剔。像是咖喱不是甜的就不行之类的，要求很多。有时还爱管闲事，刨根究底的问个不停。

虽然方向不一样，但好像确实有相似的地方。

“……好烦。”

“但实际不就是那样吗？”

“不想承认，但也讨厌不想承认的自己。”

突然变得很想纠正自己的性格。我就是老爸认真起来后的感觉吗……

这下我也理解了，得多烦人。

“你其实也继承了老爸吊儿郎当的性格吗……如果是遗传，治不好的话，可有点悲伤。”

“哎？我怎么可能跟老爸一样！”

“在我看来倒是差不多。”

“不可能！我可是有很多忧愁的。只是不会在没意义的事上费心思。”

“反了吧。”

“烦死了。”

纱香最花费心思的，恐怕就是游戏吧。除此之外的所有事，都是在随便对付。

似乎是觉得再聊下去也没意义了，纱香狼吞虎咽的吃完杏力蛋。

“恐怕，真正在无意义的事情上费心思的，其实是你吧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我吃饱了。”

纱香站了起来，嘴角还沾着汤汁。似乎是因为刚才的话有点害羞，稍稍脸红的擦了擦嘴角。之后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去了。

“哈……”

再次忍不住叹气。我今天究竟叹了多少次气了呢。

确实，纱香说的没错。我本来就不是所谓的优等生。也曾在无意义的事上花费了大量心思。

——今天深深的回想起了。

过去的自己。过去不像样子的自己。

自己实际上根本没有说教他人的资格。

……曾经是不良的我，根本没有资格说教江南，将自己过去的身影与她重叠。

星期一，脚步有些沉重。

不知道江南会不会来学校，但肯定会和西川碰面。上周星期五做了对不住她的事。本来我应该和西川一起，尽量避免争端的。

所以，推开教室门发现西川不在，不由得松了口气。时间还早，晨练应该还没结束吧。西川好像是网球部的。

我走向自己的座位，突然有点违和感。

——嗯？

好强的违和感。我是不是看漏了什么……

错觉吗？

明明自己的座位一如往常。那这违和感是为什么？

环顾周围。又是一同往日的风景。日光从窗户射入，蕾丝窗帘微微摆动。比我早到校的人，有的在赶作业，有的在和朋友聊天，有的一脸不高兴的托着腮……

“哎？”

我终于找到违和感的来源了。

江南在这里。

无故缺勤、迟到的惯犯。班级第一美女。无论对谁都冷冰冰。

这样的她，在上课前，安稳的坐在教室里。

日光照在她的身上，似乎有些刺眼，江南微微眯眼，手托着腮，一脸无聊的看着窗外。

——哎？为什么？

班级里的同学也一边聊着天，一边不时的往江南看去。早上江南在教室里，带来了强烈的违和感。本来应该是很正常的事，却有种很不自然的感觉。

我一直站着，肩膀被砰砰拍了几下。

“怎么了，你咋站这不动。”

我回头一看，是进藤。我心中的惊讶依旧无法平息。

“看，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。”

“嗯？”

进藤往江南看去。之后发出了疑惑的声音。

“真少见……那个不良居然在这个时候来学校。”

“是啊。你也这么觉得。”

看来不是我看错了。

“但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吧。我可不想遭你那样的大霉。”

“确实……”

“好了，快坐下。”

“啊，好。”

我尽量不去看江南，坐到自己位置上。西川和花咲似乎还没来。

尽管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，但我还是忍不住去看江南。上周自己刚刚斥责过她。觉得她肯定会迟到，所以进教室的时候压根没意识到她在。

我从包里取出书本和文具。像是要自习似的拿出了笔，这时却感到一股气势从身后压迫而来。我坐到座位上的时候，江南也一定看到了。肯定很生气吧。所以现在身后感觉到的，一定是江南愤怒的视线。

我尽量的不去在意江南，拼命的集中注意力看习题。本来应该很顺利的进入状态，但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。很简单的积分问题似乎在离我远去。

但我也拼命的动笔，这时突然感觉到有人站在了我旁边。是谁？我抬起头，却因为太过惊讶而发不出声音。

不知为何江南正站在我的身旁。她俯视着我，开口道：

“早上好。”

她面无表情，然后，一直盯着我。

“哎？”

发生了了？难道江南在和我寒暄？那个江南？为什么？

我看不懂她的神情，只能先回答：

“早、上好？”

听到这句话后，江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我回头望去，刚好与进藤对视。进藤吃惊的抿着嘴，歪着头。

应该只是心血来潮吧。不这么想的话，那就太恐怖了。

——然而，这不过是开始罢了。

早上的班会，城山老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。清点出席人数时，以往都是看一眼确认。而今早看到江南坐在那儿，便叫了她的名字。

“江南。”

瞬间，所有人都向江南看去。

“到。”

这声普通至极的回答，却让人差点惊叹出来。

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正常的和别人交谈了。那无视他人的冰冷态度不知哪去了。全班人都觉得这事非同寻常。

——第二节课。城山老师的数学课。

课程一如往常的进行着。这部分有点难，老师慢慢的讲解着方法。不久这一部分讲解完了，到了下个题目，城山老师突然停下了手。

黑板上写着问题六。刺耳的粉笔声停下了。老师拿着粉笔转身。

然后突然说道：

“江南。”

教室里突然充满了紧张的气氛。我也咽了一口唾沫。

“你来做一下这个题目吧。”

我战战兢兢的向江南看去。她本来用手托着腮，无所事事的看着窗外。意识到自己被叫到之后，她瞪圆眼睛，把手从脸上移开。指着自己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。

“是的，你来做。做不出来也没关系。自己思考下，写出自己的答案即可。我也会给你提示的。”

平常江南是肯定不会听老师的话的。只会回答说：“啥？”“为什么？”。老师也是做好准备才提的江南吧。

然而，今天的江南果然和往常不同。

她拿起书，安静的站了起来。缓慢向黑板走去。经过我身边，站上了讲坛。

“……”

江南一言不发。只是默默看着老师。有点害怕她会不会说出激怒老师的话。

“给我粉笔。”

江南伸出手。老师赶紧把粉笔递给了她。

老师站到一旁，江南在黑板前做出用粉笔写字的姿势。江南一边看着题目，一边慢慢的写下数学公式。

说实话这个题目并不难，我的话30秒就能做出来。但对江南似乎有点难，看样子好像卡住了。

“这里要这么写……”

丝毫没有因为老师的指点而生气，江南坦率的点了点头，开始修改自己的答案。

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。江南终于做出了正确答案。

“好了，回去吧。”

我这是在做梦吗。江南认真的听了老师的话，居然还把数学题写出来了。

江南走下讲坛，往自己的座位走。走过我身边时稍稍停了一下，微笑着看了我一眼。

——哎？

当时不是在向我搭话。那莞尔一笑里透露着做出题目来的得意。

我不知道怎么回应，只能东张西望。

江南又恢复了无表情的模样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
惊呆了的我拼命思考现在的状况。果然今早她是在和我打招呼吗？究竟为什么？

老师继续上课。

“那么下个题目，大楠你来做。”

不知何时第七题已经被写在了黑板上。我慌忙站起来。

从老师手里接过粉笔。他小声对我说：

“是你帮我说服了她吧？谢谢啊!”

似乎老师觉得这是我的功劳。然而，我也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江南会突然认真起来。只能苦笑着回应。

快速写完题，走回座位时看到了江南在望着我。她的脸上露出了“挺能干的呀”的表情。

我深吸一口气。冷静。虽然不知道江南为什么会这样做，但这一定是陷阱。我上周做的事一定激怒了江南。所以她肯定是不怀好意。

总之先保持平常心吧。也许她是为了迷惑我才这么做的，要冷静应对。

午休。

我、斋藤和进藤像往常一样围在桌子旁吃便当。数学课之后江南就没怎么往我这边看了。她似乎在很认真的听课，我偶尔看了几眼，她都在很认真的对着黑板记笔记。

“有点可怕啊。”

斋藤一边嚼着梅干一边说道。他当然是在说江南。

“突然变成了个好学生。果然发生了什么吧。”

“……没有吧。”

我歪了歪头。实在不觉得那个“说教”能对江南有用。

“嘛，这也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。得小心不被卷进去。”

斋藤这样说着，把筷子叼到嘴里，然后就这样静止了。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，似乎正往后看着。

——怎么了？

这时进藤也和斋藤一样，盯视着同一个方向。我好奇的转过身去。

“……哎？”

看到了江南。她静静的站在我的面前，俯视着我们。

“……”

我吃惊的嘴一张一合。怎么又来了。

“呐。”

江南开口道。

很明显是在和我说话。

——怎么办？

慌乱首先浮现在我的心中。

我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。向我打招呼还能接受，但完全没想过她会这样向我搭话。

“……”

江南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愤怒之类的负面情感。要是普通人的根本不会感到警惕。但这可是江南。根本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。

全班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。那个江南，居然和西川之外的人说话了。这简直不可思议。

“呃、呃、什么？”

冷静下来！首先要冷静下来应对。要是事情发展不对劲的话，就随便搪塞一下让它过去。

“你反应好奇怪。我不过是在向你搭话而已。”

“呃，是啊。”

她只是向我搭个话，我就慌成这个样子。以前的我在和她接触时又是什么样呢。

“你的便当看起来真不错。”

“啊，谢谢。每天都有在做……”

实在搞不懂江南要做什么。但我太害怕了，不敢问。

“嚯，你自己做的吗？”

“啊，是的。”

“嘿……”

这是什么灾难啊。为什么我非得被全班人看着，进行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啊。我感觉到自己后背正在流汗。

“为什么从刚才开始，你就一直盯着我后面看？”

“……你没发现我们现在正在被全班人看着吗？”

于是江南终于回头看了一眼。

所有人赶紧移开视线，但已经迟了。突然安静的教室里，我和江南十分显眼。江南也感觉到了这尴尬的气氛吧。

然而，江南毫不在意，继续和我说话。

“那你平时在家里也做饭？”

谁来救救我啊。我看向斋藤和进藤，他们两个立马移开视线。像是第一次在一起吃饭似的，那两人贴在一块小声闲聊。

“你在听我说话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嗯。在家里也做饭。便当就用做剩下的饭菜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

“你在家也做饭吗？”

反正先试着反问她一下吧。是因为喜欢做饭才提起这个话题的吗？

“……你觉得我怎么回答比较好？”

“哎？”

从未想过的回答。

“会做饭，和不会做饭。你觉得哪个好?”

江南的表情十分认真。好像不是在开玩笑。

“这，还是会做饭比较好吧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可怕、好可怕。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。首先注意不能激怒江南。

“那个、上周、不好意思。我一直在好好反省……”

先道歉。熄灭这不安的火种。

“……我没在意。没事。”

要是并不在意的话，怎么会今天突然认真上起课来？跟我搭话也很奇怪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……你学习好像很好吧？”

“呃，姑且算是。”

“嗯。”

从刚才开始她就在对我的情况刨根究底。是想要以到手的信息为基础攻击我吗？

“……你有参加社团吗？”

“没有，我是回家部的。”

尽可能的少说一点自己的信息吧。但我看着江南的眼睛，却感觉无法隐瞒。那压迫力实在太强了。

“也就是说，上完课直接回家？”

“呃，是的。要是没什么事的话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我放弃思考江南的意图。默默的等待这场风暴过去。

“下次再聊。”

扔下这句话，江南便离开我的座位，走出去了。看见她走出教室，我感觉自己已经精疲力尽。

教室里的紧张感终于散去了。就连西川也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。

“喂，你总该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吧？”

斋藤向我问道。

“……老实说，我本人也不清楚。”

“我太害怕了，一次也没敢看江南。你们对话的还挺顺利。”

“……嘛。”

反正这事已经过去了。这次的对话我应该没犯什么错。

别再想了。再想脑子都要坏了。把事情都交给西川，我只要在风暴到来时适当对付一下就好。

然而之后发生的事，让我明白了我有多天真。

放学后。我和斋藤、进藤一起走向校门口。

虽然聊了一会天，但因为放学早，现在也就下午四点。天色还很明亮，远处传来了运动部的口号声。

“结果今天一整天，那个不良都在认真上课。”

斋藤像是突然想到了似的说道。

“……要是明天也这样，那就真的太诡异了。”

是因为我们说了这样的话吗？说曹操曹操到。校门口的附近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影。

我们三个一齐呆住了。

风缓缓吹过。那是蕴含秋意的，凉爽干燥的风。

红褐色的柱子中间，是黑色金属制的大门。一位女学生站在敞开着的大门边。

茶褐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荡。从这里眺望过去，那不过是在玩着手机的身影十分的美丽。

江南站在那里。

我吞了一口唾沫。难道是在等我吗。我的脑子满是这种不可能的想法。

（下次再聊。）

回想起午休时江南的话。

我的大脑一片混乱。

即使不去思考，我的大脑也完全被这眼前的情景所搅乱。

我理解不了。

什么是什么完全理解不了。

逃走，藏起来，各种想法在我的脑海里盘旋。

我理解不了江南。

完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
我已经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
“……”

呆站了一会后，江南终于注意到了我。

她抬起头，瞳孔睁开。

“你来了啊。”

守候在那的江南，微笑着说道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谜

1

江南收起手机，向我们走来。

风声在耳朵里哗啦作响。敞开的大门周围人影稀少，只有江南带着笑意走来。

——她和上周完全判若两人。

我这样想到。

眼睛、表情、说话的神色、行为举止，一切都完全不一样。外表没有变化，性格却让人感觉完全变了样。

因为曾经的江南，可是那个样子啊。

不会搭理西川之外的任何人。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，散发着排他的气场，尽管本人知道这一点却装作不知道。

今天上课、午休时所做的事，和一直以来的江南完全没有相似之处。

而现在也是……

江南走到了我面前的阴影上停下。我丝毫动不了身体。

“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迟呢。”

江南微微倾斜的站立着，这画面如同一幅画卷。让人忍不住感叹。这气氛就像是进入了电视剧的某个场景。

“喂。”“反正是找你的吧。”

两边的斋藤和进藤都害怕的瑟瑟发抖。

他们一把抓住我的手臂，把我推到前面去。然后躲在我的身后。

这、不管怎么说也害怕的过头了吧。

虽是这么说，我也是紧张的不得了。小心翼翼开口道：

“江南、同学？”

和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完全不同，江南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。明明做了这样奇怪的事，却散发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。

“嗯。”

“……能在这碰到你真是巧啊。”

“因为我一直在这等你。”

果然是这样吗。

本来还有一点点的期待，江南其实并不是在等我。现在已经完全被击碎了。

门卫室的大叔不时的往我们这里看。即使在一旁看来，这里的气氛也很奇怪么。

我开口问道：

“为什么？”

我已经无法回避了。

按时的到校。认真的听课。随意的向我搭话。

最后还在放学时在门口等待我。

江南抽出原本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，压住在风中摇曳的长发。

“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。”

……成为同班同学后，我清楚的知道江南的所作所为。每一件事都给予了他人以冰冷的印象。像是一脚踩在向自己搭话的人的脚上。像是辱骂向自己表白的男生。像是因为一点小事而咂嘴，让人感到害怕。

我自然无法认同现在的江南。

“那、是有什么事吗？”

“事……倒也不是没有。”

因为我和花咲是班级委员，所以有时会帮忙做各种杂事。但不可能会有人向江南拜托杂事。

而且，江南和我没有任何关系。

不过是上周说了几句话。而且还是在极其险恶的气氛中。

这时，隐藏在我身后的斋藤二人开口道：

“那、那个。”

像是终于在意到这两人的存在，江南露出有点惊讶的眼神。

“请、请问咱俩可以回去了吧？”

明明是同级生，却用起了敬语。江南看了这两人几眼后，便毫无兴致的点了点头。

两人已经打定主意要抛弃我。鼓励似的拍了拍我的背。

“大楠，再见啦。”“加油啊。”

斋藤暂且不说。感觉进藤话里有话。

看着两人远去，我再次向江南问道：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嗯——”

是那么难以启齿的事吗。

“大概是、对你有兴趣吧”

这算什么？

“你和上周完全不一样。明明那样讨厌和人相处，那样的蔑视他人。”

“……抱歉。”

吓到了。

江南居然会向我道歉。那有点尴尬的神情反而证明了她是真心的。

“是我不好，别太在意。我现在没在生气。”

“……嗯。顺便问一下，面谈怎么样了？”

今天放学后，老师应该在办公室的。

“说是先预约的学生优先。我也不好插队吧。”

“这样啊。那确实是。”

看来是打算好好去参加面谈了。

“那么，为什么和我说话？还是上周的事吗？”

“不是，我没在意。”

但我也想不出除此之外的任何理由。

“你都这么说的话，那就是这样吧。”

“……你的情绪很容易表现在脸上。你肯定接受不了这样的回答吧。”

“……啊啊。”

虽说江南向我道歉了，但我还是没法理解江南。曾经舞蹈房里的江南，又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江南。将两者连接在一起的唯一解释，那便是“现在的江南在说谎”。

“但我说的都是实话。还是说你自己接受不了？”

确实不能说真的接受了。不然的话，我也不会对纱香说出那种话。

“我没有因为你而生气哦。这一点希望你能放心。”

“我不在意了，你也同样没有。那样的话，这件事就此别过。我们都不提了，怎么样？”

“就此别过的话。我也很感谢。”

我很怀疑江南是不是真心的。人的想法是很难改变的。况且我的说教，也不足以改变他人的想法。

“虽然没法就这么简单的相信……嘛、行吧。不认同的话事情就进行不下去了。然后，你想说的就这么多？”

接下来江南的回答却简单的让我难以相信。

“只是想和你一起回去。”

刚才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？我再问一次。

“不好意思，能再说一次吗？”

“想和你一起回去。”

看来我没听错。她是认真的吗？

"……为什么？"

“刚才说了啊。‘对你有兴趣。’”

看来我是被搪塞过去了。但江南一直注视着我。

不行了。再思考下去脑子要坏了。

“你家在哪儿？”

我暗暗祈祷和我家的方向相反，然而被无情击碎了。

“这边。”

她手指的方向，是我也要经过的下坡。

——可恶。

逐渐感觉江南其实没有其他企图。想和我一起回去也许不是在说谎。

……只能、放弃挣扎了么。

可惜我并没有无视江南一个人回去的勇气。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，总之先一起走吧。

走出大门，并排行走。

——怎么办。

早已走惯的路，早已看惯的风景。心情却和以往完全不同。

十厘米左右的杂草缠绕在等距竖立的标志牌上。我和江南肩并肩所行走的狭窄道路，在表面脱落的混凝土墙壁和围栏之间。我们俩的肩膀时不时差点撞在一块。

“那个……”

我拼命的寻找话题。明明是她邀请我的，却一句话不说。

“你家住哪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不想说的话就不用说了。话说我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你啊……”

我自然不是对江南有兴趣。只是找了一个话题。

过了一会，江南终于开口了。

“就在这附近，我不坐电车上下学。”

“这样啊。在我们学校还挺少见的。”

“倒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。”

江南家似乎是在与车站的相反方向。看来和我同路的只有一段。

“你呢？”

江南声音低的和以往不同，我侧过耳朵才勉强听清。

“我是坐电车上下学。但家不是很远。”

“坐电车很费时间，不会困吗？”

“我睡眠很充足的。上课时也不会瞌睡。”

话说江南总是一副瞌睡的样子。不知道她在做什么。明明近到可以步行上下学，为什么这么困呢。

“……你的话估计会说不能迟到之类的话吧。”

“嘛……”

她的态度不像上周那么抗拒了。一边笔直的看向前方，一边淡然的说道：

“我在打工。”

“打工？”

“嗯。我不是很想呆在家里。总是打工到很晚。”

“到很晚……不危险吗？”

“没有吧。目前没遭遇过什么事，应该没问题。”

感觉她不是很关心那方面的事。

“……话说你从出校门口开始就挺奇怪的。”

“呃……”

果然是这样吗。确实，身处未知的情境，很紧张。

“其实，我害怕会不会被你杀了……”

“太夸张了。你是想激怒我？”

“你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你的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不过是躲在远处叽叽喳喳而已。我对那种乱嚼舌根的人没有兴趣。”

对话中止了。我把拎着的包挂到肩上，江南也做了同样的事。

“……”“……”

尽管和上周相比气氛改善了许多，但我和江南依旧不熟悉对方。恐怕只有西川比较了解江南吧。

并肩走着，我感觉到江南比想象的要矮一点。大概和想象中有十厘米左右的差距吧。

——这样的话，就像是个普通的女孩子。

当然，那清秀的容貌即使路人也会注目。刚才一个遛狗的主妇便一脸陶醉的看着江南，即使狗不停的扯着绳子，她也站那儿一动不动。对面的人行道上似乎是外校的男生，看到江南也紧张了起来。江南就算是被当成了偶像也不奇怪。理应看习惯了的我，这样站在一边也不禁有点唇干舌燥。

“我怎么感觉你在用色情的目光看着我？”

江南露出怀疑的眼神看着我。看来我是盯的过头了。
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

“是吗？那种上上下下舔来舔去似的眼神什么的，虽然不是不能理解，但还是希望你能收敛一点。”

“我真的没那么看你。只是觉得刚才开始好多人在看你啊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江南环顾四周。瞬间所有看着江南的人都收回了视线。这威压感似乎远处的人也能感受到。

对于江南，这种事一定是家常便饭吧。可能在别的学校，江南也很有名。只是可惜我没有外校的朋友。

江南有点无奈的说道：

“这些人真是烦。”

然后似乎觉得对我有点抱歉，立即对我说“没说你”。

“果然，你很辛苦呢。”

“怎么说呢。只是希望他们能够换位思考，自己被别人一动不动的盯着是什么感觉。我住的附近倒是没什么人会和我对视。”

“经常有人向你搭讪吗？”

“偶尔会有。但我瞪了一眼就跑了。只是烦人而已。”

我觉得能上来搭讪其实就很有勇气了。要是我坐在电车里身旁有这么一位美女，也肯定很紧张。

总之以后得注意不能再盯着江南看了。

“你也是，不用在意别人的视线。要是和我在一块，这种事经常发生。”

“你真的是……”

我听到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“很有自信呢。”

江南微微抖动肩膀，不由得轻笑了一下。

“确实，我对自己的外表比较有自信。自我评价和他人的评价不会差的太多。”

“我当然没打算否定你。真的很有你的风格。只是觉得挺有趣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可能江南也没有过和别人这么聊天吧。看起来不知道怎么回应。

“你说话也是直来直往呢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班级里能对我直言不讳的就只有你和西川了。”

当然是因为和江南说话得要胆子。而且江南变得好说话了，我才能直言不讳。

变了。江南真的变了。

上周的事就像是假的一样。明明态度那么冷淡，那么不耐烦，现在却能和我谈笑风生。我能感到她收起了与他人接触时的墙壁，展现出了真正的自我。

现在的江南真的无法叫人讨厌。

渐渐看到了江南新的一面。在我面前，江南的自我正脱去神秘的面纱，以各种形态显现出来。

“你和西川说话也很直接呢。”

我这样说道，江南点点头。

“她从来不生气。”

“这点我能理解。”

西川极其擅长和人交往，不会搞错说话的语气和方式，能够正确的把握距离感，并且能比别人更加深入的交流。这点让人十分愉快。

“你喜欢她？”

江南有点恶作剧似的说道。

“我没说过这种话吧。”

“究竟会是怎样呢。”

道路的另一侧逐渐开阔起来，能够看到江南那边的风景了。视线穿过商铺和转盘，能够看到长方形的车站建筑。我们一边说着话，一边已经快要到终点了。

——江南究竟想要做什么呢？

不由产生这样的疑问。

（有事……这么说也是有的吧。）

（大概是对你有兴趣吧。）

我回想起江南的话。难道只是想要和我一起回去吗。

特地的等着我，只不过是想闲聊吗。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。我必须得问清楚了。

“那个。”

我切出了话题。

我知道江南一定有什么隐情。但我不会去刺探。

可要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话，我也不能释怀。

“是时候告诉我了吧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目的。”

……其实我根本就不相信他人。

我没有乐观到相信自己一时冲动的话可以改变江南。也不可能会有恋爱之心产生这种事。江南一定是有什么目的，并基于那个目的来接近我的。

“你说过对我有兴趣吧。那不能算是答案。”

“我没说谎。”

“……那么，有兴趣，究竟是对什么？是我能够直言不讳？”

“也算是有吧。无论如何都想和你再说说话。”

这时江南停下了脚步。

我也站住不动。

回首。

我看到了江南脚底延伸开来的阴影。从下往上慢慢抬升视线。

她修长的腿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。站在坡道上，我们两人的身高度相差无几。

“我想要更多的了解你。”

太突然了。

江南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。

不可能听错。

所以我才止不住疑惑。

虽然完全没有那样的气氛，但却是表白一样的台词。真正的意思是怎样的，宛如一个谜。但感觉不到江南抱有恶意。

事到如今，已经不会因江南感到焦躁了。对这种捉摸不透的人，我无法持有明确的感情。明明上周瞳孔里还闪耀着阴冷的光，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。

这就是江南的目的吗。并不是想要贬低我。和我说话，了解我，才是她守候在此的理由吗。

这似乎不是谎言，也没有在嘲弄我。她静静的等待我的回应。
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
我又重复了无解的疑问。但江南的回答却和之前不同。

“因为这是必要的。”

“必要？”

“没什么复杂的意思。我不能再说更多了。”

我当然不能认同。但倘若刨根究底，也大概不会回答我。并且我也感觉到她的回答比之前更加认真。

她没有在开玩笑。也没有在欺骗我。

这就是江南的真意。

一定是有什么目的。并且一定关乎江南自身。今天的变化也许就与那目的有关。

不仅仅是今天，明天以后江南也应该会正常上学，为了了解我而和我搭话吧。

不管好坏，江南是很受注目的人。那样的话，我就会和江南一样受人注目。这对我而言很不利。

怎么回答好，我迷茫了。

“……”

但实际上答案也许早就决定了。

我不讨厌江南。这便是我的本心，最初开始便不可能拒绝。

江南所说的必要的理由。

我很想知道。和过去的我相似的人对我抱有兴趣，我对这件事本身抱有兴趣。

江南注视着我，站在那儿。

落叶落在我的脚底，沙沙作响。我开口道：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没有和江南对视，看向另一边。

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应，我偷偷看了江南一眼。

那时的江南莞尔一笑，向我微微点头。

2

第二天以后，江南也依旧认真的上课。

没有请假，也没有迟到。上课被点名到也会回应。一开始只有班主任城山会点江南，后来其他科目的老师听到传言后，也开始点起了江南的名。虽然大部分老师和江南接触时很谨慎，但老师们都清楚的看到了江南的变化。

理所当然的，同学们对江南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。

江南本就是极受注目的人物，不管好的坏的意义上。以前在远处围观江南的外班家伙们，一下子聚集到班级来，向江南搭讪。甚至有家伙直接要江南的联系方式。

然而江南压根没理睬他们。

原本就是些以搭讪为乐的人，也许江南在他们身上感到了不快。

因此，学生里积极地向江南搭话的人变少了。

——然而，另一方面。

周围人都知道了江南会很亲近的和我说话。

为什么其他人就不行，唯独和我关系好呢。

肯定会被人在暗地里议论纷纷。

“你小子到底干了啥啊？”

斋藤意义不明的叼着一片柠檬，向我问道。现在是午休时间，我们三人围在桌子边吃着便当。我一边吃着自己做的凉拌菠菜，一边说道：

“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
“难道说，你向江南表白了，她答应了？”

进藤无节操的大笑。把话题带偏。

“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。况且我就没有和人谈恋爱的功夫。”

“哈？”

“要忙学业又要忙家务活。纱香和老爸都靠不住，只能我来管家里事。”

“你笨蛋吗，死板也得有个限度啊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

斋藤和进藤都一脸惊呆的样子。我继续辩解，这时花咲走到了我们旁边。她很担心的看着我。

“没、没事吧？大楠君。”

花咲瞥了坐在后面的江南一眼说道。幸运的是江南正在和西川聊天，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。

“呃，江南的事？”

“嗯……”

一脸担心的花咲旁边，斋藤向我投来责备的目光。我放下筷子。

花咲继续说道：

“最近大家都在说江南的事。当然我不觉得江南是坏人，只是突然变成这个样子，有点担心……”

斋藤用手肘捅了一下我。

“喂喂，振作一点啊，‘老公’。”

听到这句话，花咲脸红起来。

“你给我住嘴。”

“怎么啦，不早就一块了么。”

我不由有点头疼。羞耻的挠了挠脸颊。

我和花咲当然没在交往。只是看着我和花咲相处时的气氛，斋藤时不时会揶揄我和花咲，有时进藤也会为了好玩跟着附和。

“花咲，不用担心。”

我叹口气，说道：

“……我没法都说出来，只是和江南商谈了一下，因为之前老师拜托我劝下江南去面谈。商话稍微起了一点争执，但也一定程度上了解了江南的情况。就此而已。”

老实说我的话一半都是假的。压根没有好好商谈，也没有了解江南的情况。只是觉得这么说比较恰当。

要是把所有事如实讲出来，别人也理解不了。况且，“我想要了解你”这种话，很可能被解读成其他的意思。这一点我避之不及。

“这样啊。”

花咲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，表情缓和下来。

“在那之后江南似乎就好好面谈去了。原本觉得不会再怎么听到江南的事了，结果变成了现在这么受瞩目的情况。”

“江南同学果然很有名啊，大家都在说她的事。”

“所以不用担心。本来我的工作就是把江南带去面谈，没想过和她有什么深的牵扯。”

“真~的？”

我无视了斋藤的废话。

这次我没说谎。虽然不知道江南了解我是想做什么，但就算有目的，这事也迟早会过去的。

“啊。”

闷头吃便当的进藤叫了一声。我转过身去，看到江南向我这边走来。

教室里的人都向我们看过来。尽管这情景已经重复无数次了，但大家果然很关心江南。

江南一如往常站到我旁边。进藤和斋藤完全不想扯上干系，开始聊起天来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真希望她不要在这种显眼的地方跟我搭话。江南一如往常对斋藤和进藤没有任何兴趣。但似乎有点在意花咲。

“没什么，下节课的作业。我还没写完，有些地方想请教你。”

“下节课……英语啊。行，能等我吃完便当？”

“还没吃完？”

“边说边吃太慢了。我马上吃完去你那。”

我这么说道，江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我已经习惯了，但其他人似乎还没看习惯。感到气氛一下变了。

花咲小声的说了一句“那我回去了”。似乎因为江南有点胆怯。

看着逃跑似的花咲的背影，进藤带着温暖的目光敲了敲我的肩膀。

“干嘛？”

“哎呀，好像有点麻烦呢。”

我觉得这事和我无关……江南向我请教学习也不是第一次了。似乎在家里也在学习，有时会向我问自己理解不了的地方。

“事到如今也羡慕不起来了。别把咱俩也卷进去啊。”

“是啊是啊。”

“你们两个，作为朋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……”

但话说回来也是我自食其果。自己不得不去面对。

吃完便当后，我走到江南那儿教她作业。没什么大问题。指出江南的错误后，问题就顺利解决了。

……虽然时间还很短，但和江南接触后发现她基础并不差。

初中的内容江南都能大致理解。头脑也很聪明，能够迅速理解我的讲解。

感觉不管我教不教她，学力都在上升，下次考试应该能全部及格。

——嘛，那样的话也就不用我教了。

最近江南也只是偶尔问问和我有关的事，没什么大的动作。而现在，我也没能理解“必要”一词的含义。

教完江南之后，我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
这时。

还有几步就走到时，我的手臂被抓住了。

——怎么了？

有人在往后拉我，我差点摔倒。

转过身，眼前是一个男生。他的头发用发胶好好固定着，眼睛细长清秀，看起来很温和，但我知道实际完全不是那样。

这家伙开口道：

“你最近挺得意啊。”

很突然。我试图挣脱开，但他的力量很强大。

“我不懂你什么意思。”

“说话别这么狂。”

真是让人讨厌的气氛。现在看来，比起江南，这家伙才是真正的问题儿童。

这家伙叫津野。

他是网球部的人，一直相当敌视我。有时会来找我麻烦，我的桌子就被他恶作剧过。虽然没有频繁到欺凌的地步，但也是让我非常头疼。

“你知道的吧。被人谈论着，感觉非常爽吧。”

对我这么说话的，津野不是第一个。在意着江南的人相当多。但也不至于说得这么露骨。

“哈……”

“像你这样的书呆子，就别癞蛤蟆吃天鹅肉了。一辈子学到死吧，这才是你该做的。”

对于这种人，我究竟做了什么完全无关紧要。他们只是在寻找可以攻击我的地方，然后抓住那一点不停的嘲笑。

——完全是浪费时间……

“行了，放开吧。要上课了。”

“对于年级第一先生，上课什么的完全没必要吧？”

上课铃响了，他终于松开了手。然而松开的瞬间他又用力推我，要把我推翻。和我自己挣脱的力量加在一起，差点摔倒。好在进藤赶忙接住了我。

“真逊。”

津野扔下这一句后，便不再看我。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，在桌子上翻开教科书。

“没事吧？”

斋藤有点担心的问道。我摇摇头，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
3

我喜欢午休时间。理由有很多，但最主要的还是吃饭。我的便当都是自己做的，不谦虚的说我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。因为能够按照自己喜好调味，吃的时候也觉得美味无比。

不单单这样，尝试新的料理也很快乐。便当和平时的饭食不同，做出来要过很久才能吃到。在那段时间期待美味的便当也是一件乐事。

有时会让斋藤和进藤尝尝我的料理，听听他们的感想。因为两人完全不会客套，所以能够听到真实的意见。有时花咲也会参加进来，午休真的是充满快乐的时光。

但，偶尔偶尔会有讨厌的事，让我不得不对午休敬而远之。

比如说，这种情况。

“呐，大楠君。”

事情的开端是花咲向我搭了话。正好三节课下，花咲走到我旁边说道。

“嗯？”

“午休有点事想要拜托你。”

到底怎么了，花咲看起来有种走投无路被逼迫的感觉。我便问她什么事。

“有件事想要和你谈谈……所以，能一起吃饭吗？”

“行啊。”

“真的？那午休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食堂吧。”

“你没带便当啊。我知道了。”

然后，四节课下，正打算去花咲那儿的时候，被江南搭了话。

“那个。”

“嗯？江南？”

真少见，江南又过来和我说话。然而接下来的话让我更震惊。

“今天、一起怎么样？”

“……啥？”

“午饭。”

我理解了她的意思。我看向花咲，她正不安的看着我和江南。我回答道：

“不行，我今天已经有约了。明天倒是可以。”

“有约了？和谁？”

然后江南跟随我的视线看到了花咲，理解了。本以为她会不屑的作罢时，却说出了极其有冲击力的话。

“那我也一起。”

“……哈？”

“我也一起的话问题就解决了。正好不多麻烦你。”

这个人在说什么啊。原本花咲和江南就没正经说过话。被这两人夹在中间，我没有自信能应对。

这样想着时，江南已经迈开步伐往前走了。我追上去，跟花咲说了事情原委。花咲也一脸震惊，来回的看着我和江南。

没办法，既然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，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

然后到了食堂，我果然迷茫了。

江南、我、花咲依次坐了下来。江南和花咲端来了食堂的饭菜，我则是打开了便当盒。周围人的视线都刺了过来。江南一般都是和西川两个人吃饭，或者自己一个人吃。突然和一个男学生一块吃饭，周围人都一脸惊讶的看了过来。

“……”

尴尬的沉默。被江南和花咲夹在中间，额头上止不住冒汗。既想问花咲有什么事，又想问江南为什么跟过来。然而这种情况下的迷之紧张感让我说不出话来。

双层的便当盒里是今早做的米饭和菜。拿着筷子，我不知道吃还是不吃好，看了下身旁两人。

江南点的是每日套餐。餐盘上是酱煮青花鱼、米饭、味噌汤还有土豆沙拉。她把桌子上水瓶里的水倒到杯子里，安静的坐在那儿，咕嘟咕嘟的喝水。

花咲果然很慌乱。从刚才开始比起眼前的生姜烧套餐，更加在意江南，不时的看过去。连我都注意到了，江南肯定早就注意到花咲的视线了吧。花咲时不时的向我求助似的，对我张张嘴巴，但没有声音发出，只能不时听到微弱的喘气声。

我当然能理解花咲的心情。明明只邀请了我，为什么那个超级问题儿江南也跟了过来？花咲脑子里恐怕全都是疑问吧。原本花咲向江南搭过好几次话，但从来没能真正交流过。

三个人就这样处于胶着的状态。终于忍不下去了，我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
“呃、那个，江南？”

江南一边倒第二杯水，一边“嗯？”的回了一声。

这，“嗯？”是几个意思……

“是有什么事吗？花咲说过有事和我商量，但我不是很清楚你同席的理由。”

“理由？没什么。只是觉得和你一起度过午休也不坏。”

“这、这样啊……”

脑子里充满了奇怪的想法。一边是觉得不可能的正常想法，另一边是只能往那个方向思考的傲慢想法，两者正激烈碰撞着。不行了，再怎么思考也得不出答案。

“我们都一起回去过了，一起吃午饭这种事不是很普通吗？”

江南一边杯子里倒水一边说道。花咲闻言一哆嗦。

“普通、很普通……”

“那个，江、江南同学！”

一旁的花咲像是竭尽所有力气似的大喊。

“这是我、第一次、和你正式说话吧。那个、也许、你知道，我是‘和大楠君一起’担任班级委员的花咲诗织。请多指教。”

有点结巴，但又感觉在说顺口溜，花咲一口气说道。和以往相比，莫名感觉她的话里带刺……

“这样啊。请多指教。你也……知道我吧。”

“嗯。江南同学和我说话，真的很少见呢。”

“嘛、只是说话而已，不是理所当然么。我们是同学嘛。”

“是、呢。”

花咲有点语塞。理所当然？哪里理所当然了？就算和同学一起吃午饭理所当然，和江南一块吃饭也是绝对罕见的事。周围人投过来的视线正证明着这一点。

“花咲，没事吧。如果是不想被别人听到的事情，以后再说也行。”

“不用！没事，不是什么要紧的事。”

因为是花咲，可能会顾忌江南而不说实话。也许我不率先提起这个话题比较好。

“先吃饭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气氛终于回归了正常。我们一起拿起筷子，这时她们的饭菜都冷掉了。

今天我的便当是昨天剩下的炸牡蛎。虽然不是很想在便当里放油炸食品，但今天做的比较急，没能准备其他的。但尽管如此，因为调味上用了心，就算冷了也很好吃。

花咲不知为何一边吃饭，一边盯着我的便当看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那个，我今天想商量的事，是关于做饭的。”

原来如此，如果是这种事的话江南听到也没关系。

“我一直想学会做饭。但我家一般都吃的是现成的，家人不是很会做饭。”

“能再说说吗？”

“嗯嗯。”

我平时都是和花咲聊学习。我常年位居年级第一，花咲也是名列前茅。她总说我的讲解清晰易懂。

今天还是我们第一次聊做饭的话题。

“这个便当，也是你做的吧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有点遗憾今天的便当是随便做的。早知道的话，我就更认真做了。

“我希望姑且能学会最基本的饭菜。但做点什么好，怎么做，不懂的地方有很多……比起一个人闷头做，要是有谁能尝一下，给我提提意见就好了。”

“是啊。我也是常常听取老爸和纱香的感想，水平才上去的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

花咲放下筷子，低下头，将手掌放于膝盖之上。

“如果可以的话，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品鉴一下味道？”

我差点米饭呛到了喉咙里，赶紧深呼吸咽了下去。努力理解花咲的话。

“怎么、样？”

也许是因为我没回答，花咲有点焦躁。眼睛上扬的看着我，向我问道。

应该、没有其他意思吧？没有吧？这种事一般来说立马就能答应，但花咲说的太一本正经，我莫名的有点紧张。

老实说花咲拜托我，我很开心。不单单是自己的料理水平得到了信赖，而且能吃到花咲亲手做的饭菜。

所以最终，我同意了。

“知道了。要是可以的话，让我来帮助你吧。”

“真的？太好了……谢谢。”

花咲果然是真的可爱。在男孩子里有人气也是理所当然的。要是这事传出去的话，搞不好我会被人围殴。

“顺便问一下，你有什么想做的吗？”

“初学者先做汉堡比较好的吧？但即使知道了制作方法，我做出来的还是和店里买的差别很大。”

“那自然，想要超越店里买的肯定很难。但我经常做汉堡，应该能给你很多建议。花咲肯定能做出比我更好的。”

“怎么会！我可是清楚知道自己的料理水平。”

“反正我很期待。”

“嗯。”

花咲的笑脸真的是很治愈。这才是真正的奖品。

正当我忘记所处的状况，安心下来的时候。从另一侧江南那边传来了咣当一声。

“……”

哎？怎么了？江南不住瞥向我。看来那咣当声是筷子掉在盘子上的声音。

“是不是有点吵？抱歉，在你吃饭的时候……”

“哎呀，我真是忘了个精光。其实我也有想要拜托你的事。”

江南若无其事的说道。我忍住不去吐槽她明明到刚才为止一副悠闲的样子，问道：“什么事?”。

“教我学习吧。”

“我不一直在教你吗。”

每次江南问我问题，我都很认真的解答了。现在再拜托我教她，完全没有意义。

“不是那样的，是希望你能够从最基本的开始教我。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。”

“基本的？但是你的基础不是挺好么。”

我理解不了。我觉得平日里教她的已经足够了。

“其实有很多地方我都不大理解……”

很罕见的，江南话多了起来。

“我以前都没怎么好好学习。所以感觉到自己其实有好多地方都不懂。比如说物理理论部分就完全理解不了。还有一周就期中考试了，这次想取个好成绩，能不能帮帮我？”

我也不能完全把握江南的知识水平。所以也许就是她说的那样，我没法否定。

“你希望我具体怎么做？”

“今天放学后有时间吗？能腾出一两个小时就可以。”

“嗯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，那行吧。但只有今天可以。”

“足够了。谢谢。”

我也知道江南在努力学习。从那天以来，在学校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。我在教她的时候也感觉到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。

教这样的对象是有意义的。教她的同时我自己也得到了提高。

——那么。

吃完便当后。赶紧回教室备考吧。

我这么想着向花咲看去，发现她的样子有点奇怪。

花咲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两臂伸直，正不断颤抖着。

“花咲，你这才吃了一半，没事吧。”

“没事。我没事。”

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。是我的心理作用吗，花咲看起来脸色很差。

和担心着的我相反，江南一脸淡定的吃着每日套餐。

我被夹在两人中间，这两人的视线时不时交错。

是因为这沉闷的尴尬气氛么，感觉便当也变得比以往难吃了。

江南似乎没有在和我开玩笑。放学后，她便来向我搭话了。

“我们现在就走吗？”

我原本在坐着和斋藤聊天。这时斋藤向我投来了“去干嘛”的视线。我心里则想的是“来真的啊……”。

那时候两人正较着劲。我还以为江南只是为了和花咲对抗，可能她其实就没有这个想法。

“你在听吗？”

从思绪切回眼前。我点点头。

“没问题。只是麻烦你等一下。老师有交代给我的事。”

“要帮忙吗？”

“不用，小事而已。”

“那我在大门口等你。”

江南离开后，我不由叹了口气。已经不是第一次一起回去了，但还是第一次一起去其他地方。“约会”这个词不由得浮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
“你小子，到底干了啥？”“果然在交往吧？”

斋藤和进藤打趣的问道。这两人眼里止不住的闪着兴奋的光芒。事到如今，我和江南之间的关系，已经不能用“没什么”、“不是”之类的话敷衍过去了。我已经背上了江南的朋友二号的称号。

老师有事交代给我是真的。是把明天上课要用的印刷材料搬到教室里。这种事我希望他能自己做，但老师似乎忙着出卷和社团工作。虽然觉得一有事自己就答应下来确实不好，但还是答应了。

把所有印刷材料运到教室后，已经过了十分钟。

“好多……”

这么多的量，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要让我去做。交代给我这事的冈村老师，是教古文的，已经上了年纪。应该是自己搬不动才让年轻人来的吧。

嘛，这种程度的话还能接受。赶紧去和江南汇合吧。

一边揉着疲劳的手腕一边走，江南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门边。

已经是见过多次的情景。曾经感到稀奇的学生现在也习惯了。但那美丽的身姿和强大的气场依旧不变。

“抱歉。”

江南关上手机。果然身旁没有西川。

“是我该说抱歉，毕竟是我麻烦你，没必要道歉。”

“……去哪？”

“咖啡厅。我常去的那家。”

似乎交给江南就行了。

出了大门，过了车站再走向人流稀少的地方。因为江南不管在哪儿都很引人注目，也许偏僻一点的地方比较好。

终于走到了一家理发店旁的小咖啡厅。没听过名字，应该是自营店吧。

推开门，踏入其中。地板很软。店里正播放着小音量的西洋音乐。客人不是很多，除了我们也就几个人。

“欢迎光临。”

我们坐到靠里的位置，服务生端了水过来。

“混合咖啡”“冰咖啡”

我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单。这里似乎比较适合学习。

江南从包里取出了学习用具。我也一样。

“从哪里开始？我记得是物理吧？”

“嗯。”

江南打开了物理教科书。因为我们是对着坐的，不是很好看字，得偏过身子去。而且江南要把书往我这边旋转，她自己也不大看得见。

这时，江南做出了不得了的动作。

她把椅子挪了挪，然后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。

“坐过来吧。”

“哎？”

我呆住了。

“哎啥呀。对着坐不是很不舒服么，并排坐多好。”

“呃，也是。”

“那，坐过来。”

……真的？

看着我不动，江南一脸诧异。我当然没法动啊。

这种情况下也不能说客套话。会有其他客人进来，也不能去占用更大的空间。要是按江南说的，真要坐到她旁边，那就是近的不得不说话的距离了。

想象一下，这种情景很容易被人当成是恋人。很遗憾，我还没谈过恋爱。没法像那样去教江南。

“但不并排坐也行吧？将就一下。”

“不是，将就不了吧。”

“其实不用都看书，也能教的吧？”

“嚯。”

江南托起腮，不知为何盯着我看。对视太羞耻了，我不由得看向手里杯子。这时江南开口道：

“处男？”

我手里杯子差点掉地上。

“你刚说了啥？”

“不是吗？”

我感觉自己被耍了。江南依旧一脸淡然。

“怎么谈到这上来了。还说了处男这个词。没关联吧。”

“因为你连坐到我旁边都觉得羞耻。”

“……虽然人不多，但也有人看着。要是这么并排坐，也许，会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。”

“奇怪？怎么个奇怪？”

“呃呃，就是……”

从刚才开始江南的问题就让我很窘迫。感觉在刻意为难我。江南似乎很开心的看着我为难的样子。她肯定知道我答不上来。

“不是要学习吗？要尽可能的不浪费时间啊。”

“你坐过来不就完了？”

“所以……”

我当然没法问女生“你是处女吗？”。尽管我是处男，也不至于特地说出来。

“答不上来的话，用行动表示不就行了。坐过来吧。”

江南在空位置旁向我招手。我迷茫了。一般来说不能顺着江南，要坚持自己的意志。但是这样的话搞不好又会被拿“处男”之类的话嘲笑。

话说回来，江南又是凭什么捉弄我的呢。明明自己也是高中生，却摆出一副恋爱经验很丰富的样子……从没听说过江南和谁交往过，却能够这样淡定的捉弄我，也是让人诧异。

难道说，一开始就是以我不会坐过去为前提的吗。这家伙也许就是鄙视我做不到，为了看我的窘态才说出这样的话的。

——那我不如……

想到这儿，我立马站了起来。把椅子搬到了江南旁边。心脏怦怦直跳，努力装作平静不被察觉到。

江南睁大眼看着我，又发出了“嚯”的一声。

没事吧，物品担心她有没有察觉到我的紧张。这样的话又会被嘲笑。

“……”

然而江南既没有揶揄我，也没显得害羞，只是淡然的指出了教科书上自己不懂的地方。看来不得不在这种状态下教江南了。

感觉到右半脸传来热气。

“——那个，不懂这里为什么是2N……不是很能理解。”

“啊。这里是……”

气氛和在教室里教江南完全不同。在教室里，有其他学生在，不会靠的这么近。因此，再次意识到与江南的距离之近。

冷静的解释理论的背后，我的思绪不由得偏向邪恶的方向。就算是优等生，我也是男子高中生。会有这种想法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“——书上这段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。确实，书上的说明跳了一部分，不是很好理解。”

“这样啊。感觉很难，但大概明白了。你真是很擅长教人呢。不愧是优等生啊。”

“我是努力型的，所以能够理解学不会的人的心情。”

我觉得全校应该没有人的学习时间比我还要长了。我说的学习时间不是指坐在课桌前的时间，而是注意力集中的时间。

江南微微笑了。

“你还努力型。嘛，行吧。”

“不懂的地方只有这里？还有其他地方吗？”

那之后，坐在江南身旁大概教了她半小时左右。江南问了各个科目的问题，都是期中考试范围内的。我刚复习过，所以教起来比较容易。

不知不觉紧张感也消失了。虽然不知道会被周围人怎么看，但也习惯了。对我的讲解，江南能够抓住要点提出反问，这让我很高兴。

“谢谢。”

我认真的道谢后，江南合上了教科书。似乎要问的就这么多，我松了一口气。

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，我把椅子移回了原来的位置。果然我们两人还是挺显眼的。店里的人不时瞥向我们。江南似乎经常光顾这里，也许会有人想“这个人就是她男友啊~”。

坐回江南对面，心情轻松了许多。我开口道：

“期中考试怎么样？有把握吗？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因为好久没认真备过考了。”

曾经听说过江南的成绩。似乎相当不得了。有的科目压根没考，直接算了零分。绝大多数都不及格，被老师骂的很惨。

老实说，成绩比江南还差的学生也是有的。斋藤和进藤常年在不及格边缘徘徊，比起江南学习能力更差，对学习毫无兴趣。

“话说，你高一的时候怎么样？”

“高一……？我想想，冬天的时候挂科挺多的。”

“但另外两个学期倒还行。”

“上课有在听。但成绩也不是很好。”

江南喝了口咖啡。我也喝了口冰咖啡。

江南似乎爱喝黑咖啡。牛奶和砂糖完全没加。我实在是喝不了黑咖啡，牛奶和砂糖全放了。

“就是个普通学生吧。不怎么在意成绩，也没什么想做的。比高二认真点，但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上课睡觉了。”

“上课睡觉，这……”

我困的时候会自己找点其他事情做。光是听确实很容易困。

“你之前说过有在打工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把咖啡放到了盘子上，还剩一半。

“你听着也许不能理解，我因为在家也不会休息，所以还不如打工。所以一直都很困。”

感觉她常喝咖啡，应该就是经常在困的时候摄取咖啡因吧。我没敢问详细的情况。但大概江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不平常，只是看起来普通、倘若一一深究她的行为，这其中必然有所隐情。

“你才是，没关系吧？毕竟以前都是第一。”

“明明就是你在占用我时间，亏你能说出这种话……”

虽然并不算是在浪费时间，但确实是在家里学习更好一些。

“嘛，没事的。成绩不会有问题的。”

“你平时都在家里做什么？学习？”

“倒是不会一直学习。”

做家务之类，照顾纱香和老爹之类……哎呀，好像确实没有我自己的时间。

“是吗。”

“和别人比起来，好像我玩的确实比较少。”

偶尔会和家人、别人一起出去玩。去游戏厅或者k歌比较多。我光是学习和做家务就已经很累了。

这时江南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。打开一个画面后，放到了我面前。这是要做什么？

手机画面上显示的是，聊天app的二维码。

“……嗯？”

“加个好友吧。你也在用吧。”

“用倒是在用……”

有点惊讶。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。

“在学校必须得当面问你，挺麻烦的。自己学的时候可能想问你的也会很多。发短信的话就比较方便。还是说，你不想加好友？”

“没有没有。”

我也拿出手机，在桌子上打开。

我打开聊天软件。因为平时使用的不多，所以也没有通知。

我的好友只有三十人左右。女性只有五个。

缓慢的扫完二维码后，显示出了“梨沙”这个简单的名字。还好江南不爱用乱七八糟的颜文字。

“我也看到你了。是用的本名啊。”

“不好意思。想个昵称也挺麻烦的。就本名不挺好。”

顺便一提，我家老爸的昵称是“本名+爸爸”，而且后面还跟了☆、〇之类的符号。尽管不少人会这么取名，但我家老爹这么干，只是让人头疼。把他视作反面教材，我的昵称非常简单。

好友栏里出现了梨沙。作为头像的照片大概是西川拍的吧。小照片里，江南看起来极为无聊的站在那儿。

如果周围人知道我有江南的好友，肯定会很吃惊吧。可能会有毫不相识的人跑过来问我要。我在心里暗暗决定不能让别人知道。

话说，江南的好友里，除了西川和我，还有别人么……

江南重新把手机收回口袋里。

“这下联系就方便了，也好一块出去玩了。老是学习也挺累的吧，偶尔散散心放松一下怎样？”

看来江南真的对我挺上心。我确实挺高兴，没有拒绝的理由。只是要是泄漏出去的话，我搞不好会被学校里的男生干掉。

“我明白了。很期待。只是不想被人说闲话。离学校远一点的地方比较好。”

“你怕别人说闲话？别人怎么说随他去不就行了。难道说，你是在意她？”

她，大概指的是花咲吧。

“不是，我没指谁。”

当然，要是花咲看到我和江南出去玩，我是不可能不在意的。今天午休的事，我也是有点顾虑的。

“那不就没事了。我不管在哪儿都会被人谈论，没什么区别。”

“也是啊。”

这么想，总是被他人注视的江南也很辛苦啊。和江南在一块受到的瞩目让我明白了这一点。神经不大条一点，恐怕无法忍受吧。

只是，我有一件在意的事。

前几天津野对我说的话。

（你最近挺得意的啊。）

我自己当然知道没有在得意什么，自然不会在意他的话。但问题是津野最近的行动变得激进了。虽然以前津野也会找我麻烦，但最近频率在增加，让我很在意。

对我和江南关系变好这件事，他似乎很不爽。要是被他看到我和江南在一块，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。

“……”

但我不会把江南卷进来。之后我便没说话，开始学习。

4

从家到墓地，大概二十分左右的路程。往车站的反方向走，走过一片小高地。再走出大路，住宅街的空隙里有一座寺庙，寺庙的后面有一片广阔的空间。妈妈的坟墓就在这长宽一百米的地方。

我们一周会来扫一次墓。

墓地的角落里有水道、长勺和提桶。在那里可以舀水修葺墓碑。这里没有其他人。我、纱香和老爸，各自提着桶拿着花，走向深处整齐竖立的墓碑。

老爸把提桶放在地上，用长勺舀水，从墓碑的最上方浇落。随着细微的水声，墓碑焕然一新。

“直哉，拿抹布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从背包里拿出刚买的抹布。因为一直有在打扫，墓碑不是很脏，但还是尽可能的打扫干净。平时吵闹的纱香这时也是沉默不语。

三人一起沉默的动手清理。我走到墓碑背面，擦去因暴雨而产生的污渍。

“直哉、纱香，已经可以了。”

老爸这样说道，我停下手。

“嗯。”

拿着湿了的抹布，回到纱香和老爸那边。十分安静。环绕墓地的树木不断发出沙沙声。

纱香把手里的花插到花瓶中。因为是鲜花，不是假花，所以不及时更换的话便会很快枯萎。也有想过用假花，但心里总是感到抵触，便没有这么做。

买了白色的百合和粉色的波斯菊。把之前枯萎的花放入透明塑料袋中。

“好了。”

这样就行了。

点香插入香炉中。

我们退后一步，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。

眼前是修长的竿石和刻有妈妈名字的墓志铭。

——大楠家之墓。

因为妈妈的娘家在很远的地方，没有能接手的人，便安置在了我家附近的墓地。尽管宗派有些不同，但要是没有人能修葺，空让墓前的花枯萎才是更大问题。

“祷告吧。”

父亲温柔的看着升起的纤细烟雾，说道。

我合掌闭目。

记忆是十分可怕的东西，母亲明明曾那样在我们的身边，我们却又止不住渐渐忘去。忘记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，忘记平时与母亲说过的话，忘记母亲还在的时候的生活……

所以必须像这样站在母亲墓前，追忆母亲。

我在心中说出抱歉。每次来到这里总会觉得愧疚。

我有很多的话要对母亲说。有许多的事必须要传达。但却无法做到。只能对着不知是否存在的母亲的灵魂，单方面的倾诉。

母亲会怎样回答我呢。又会浮现什么样的表情呢。一无所知的，我对着虚空合掌祈祷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终于父亲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，说道：“走吧”。

我睁开眼。

头顶上倾斜而下的日光无比炫目。不由的眨眨眼，让眼睛习惯后，我点点头。

带着无法舍弃的思念，我们离开了墓地。

“不好意思，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
从墓地回到家的途中，我停下脚步。走在前面的老爸和纱香一脸惊讶的扭头看我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有东西落下了。”

我把手伸到口袋里，掏了几下。其实没有落下东西，只是装作那样。

老爸和纱香有些不解的歪了歪头。我转身离开。

转过弯，看不见老爸和纱香后，我大口喘了一口气。

——又来么。

我转身离开是有理由的。

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
途中就感到了那视线。那视线粘稠，带着恶意。我明白那视线代表着什么。

——果然……

久违的感觉。这是过去曾有的事。脚步声接近，很快我被人包围了。看着他们的脸，一种既不恐怖也不喜悦，十分奇妙的情感出现在我心中。

包围我的，无疑是恶劣的小混混们。一两个人穿着学生制服，但其他人都穿着花哨的T恤。大概五人左右，没有一个头发是黑色的，全部染着各种颜色。

“喂。”

看这向我搭话的家伙的脸，终于明白这群人为什么会盯上我，来找我的麻烦。

我被带到了小胡同里。

他们咕唧咕唧的嚼着口香糖，搂着我的肩膀，把我拖到了胡同里。日落西山，整条街道都笼罩在暗红色中。然而日光照耀不到这里，只有微弱的光芒从狭小的缝隙中漏出。

“你小子就是大楠直哉吧？”

我正对面的男生先开了口。他高的让我不得不抬头看。头发是茶褐色的，从张开的嘴可以看到满是污渍的肮脏牙齿。

“你谁啊。”

“你说话注意点。是我在问你。”

“突然围住我，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你们才更有问题吧。有事快说。我没空陪你们玩。”

“草。”

他一脚踹到我身后的墙上。在墙上使劲磨着鞋底。

“看着挺弱的，嘴皮子功夫倒是不轻啊。其实早就吓得快要尿出来了吧？”

“哈？”

“还是说，你没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？”

没有，只是觉得惊讶。

排气管里传来饭菜的气味。成群的蚂蚁在脚底转来转去。处在建筑间隙中的这个小胡同，不曾被人打理过。现在是冬天还好，到一定时期的话说不定蟑螂都会出来。

我知道这片地方会有小混混。以前被缠上过一次。那时候没能脱身，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。

这帮家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。附近小混混高中并不多。这样的话，只是偶尔来玩的吗。

——知道我的名字么。

这时候，我明白了这事和我过去认识的人有关。究竟是谁呢。

“所以？”

我催促他继续往下说。感觉到我身上的气场改变了，混混们也终于皱起了眉头。

“听说你很强啊。我的学长都被你暴打过。但这传言，似乎可信度不高啊。”

他掏出手机，给我看了照片。那上面是过去的我。

“虽然照片是金发，发型也和现在不同。但看脸的话绝对是你吧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“我不是最牛逼的，我就不爽。仅此而已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但你还得喊一帮人，不敢一个人行动。”

他的脑门上开始青筋直跳。

“从刚才开始，你就很让人火大啊。还没理解现在什么情况吗？”

“知道。所以你搞快点。”

我伸开拳脚，昂首挺胸。他把脚从墙上拿下，正面朝我。

“我在我的学校已经是最强的了。现在再打倒你就可以了。”

“天真。”

孩子一样的想法。孩子一样的价值观。这是我曾经也抱有的。

没有任何意义。无聊……

“后悔的话，我可不管！”

那时，我的视野里，是上扬的拳头，和满是愤怒的表情。

“呜、呜。”

传来了痛苦的呻吟声。连半分钟都还没过去。发呆了一小会，一种怀念的感觉出现在我心里。

俯视，眼前是直到刚才都嚷嚷着要打倒我的男生。

他口吐着唾沫，身体弯曲的趴在地上。

其他的小混混都跑了。感觉有点做过了。这里只有我和倒地不起的茶发男。

看着自己的手。十分怀念。

——有点过了。

虽说如此，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，我也就危险了。为了今后不被再找麻烦，还是给点教训比较好。

我整理下衣服，从胡同里出来。

太阳已经完全落下。街道已不再是傍晚，而是夜晚。街灯一盏盏亮起。路上的中学生变少了，回家的公司职员和大学生模样的人变多了。居酒屋开始营业，可以看到揽客的人。

我驻足眺望街道。回家的话还有好多事要做。曾经我还不懂事的时候，会在这个地方漫无目的的闲逛。

——但是。

现在的我，已经不会重复同样的错误。

到家后，必须得做饭，再打扫卫生。

5

那天夜里，江南发来了短信。

梨沙：在吗？

那时我正在房间里学习。平淡的写题目时，突然手机震动了下。看见是江南，立即回了信。

大楠直哉：什么事？

已经是晚上九点。澡已经洗过，打扫收拾也都弄完了。

这次也是学习上碰到了不懂的问题了吧。然而，接下来她却说出了完全意料之外的话。

梨沙：离你家最近的车站是哪一个？

手不由得停下。什么意思。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。不知道怎么回复的时候，江南又发来了短信。

梨沙：现在去你那。稍微陪下我。

这个人……究竟在想什么啊。难道就是瞄准我家了？

大楠直哉：太晚了，不想去。

梨沙：但我已经上电车了。

大楠直哉：你到底要干嘛。

难道是在逗我玩？不由产生这种疑问，但感觉也不像是在说谎。

大楠直哉：太晚的话要被班主任找谈话哦。还是回去比较好吧。

梨沙：不行。

大楠直哉：所以为什么找上我。

这事太离谱了。快要期中考试了，我没工夫出去瞎逛。

梨沙：话说，我现在在下行列车上。

大楠直哉：所以？

梨沙：下一站是……

显然这就是离我家最近的那一站了。忍不住打出抱怨的话。明明找西川就行了，为什么是我。

重复着打字又再删除的操作，手机又震动了。

梨沙：我到站了……

我的大脑在几秒时间内高速运转，各种想法在脑子里闪过。想过拒绝。但最终还是决定由着江南。

大楠直哉：……就在那站下车。我去接你。

不知道她有什么事，也许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。我从衣橱里拿出外套穿上。注意不被家人发现，静悄悄的出了门，走向车站。

走了十分钟左右，到达车站前。空旷的车站唯有入口处闪着光亮。

万籁俱寂的车站入口，一个女生站在那儿。我走近，她听见了脚步声，“呀”的一声，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摆了摆，向我打了招呼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江南理所当然的穿着私服。藏青色的毛衣，红色的长裙，还有灰白色的西装领大衣。

“……”

就算是在人海之中，也必然能立即发现江南。哪怕是穿着朴素的衣服，江南也会是十分醒目。

姣好的身材，完美的容貌散发出强大的气场。他人是绝对无法无视这样的存在吧。

不久传来电车靠近车站的声音。一会后大量的人群从电车上下来，避开我们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。

车站再度恢复寂静。我再一次问道：

“都来到这了，究竟有什么事？告诉我吧。”

一阵风吹过。江南的外套下摆飘飘起伏。她开口道：

“你带钱了吗？”

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但我还是老实的点了点头。

“这里人好少啊。明明才九点半。”

“毕竟这里是住宅街。没有什么娱乐设施。来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。”

所以现在的时间点，从车站里出来的只有回家的人。

“这样啊。那我们走吧。”

“等等，去哪？都这个时间了，没法陪你太久。”

“行了，快走。”

江南一边玩着手机，一边开始快步走。犹豫了几秒后，我决定跟上江南。

究竟是要去哪呢。她没有在找建筑，也没有查手机地图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犹豫，她在岔路口停了下来。

“……呐”

从背后向漫无目的乱走的江南搭话。不知为何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氛。很难用语言说明，平时气势凛然的江南身上传来了有点悲伤的气氛。

“真的，到底怎么了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？”

即使被无视了，我依旧追问到：

“这么晚把我叫出来，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吧。没打算立即回去吧。我在短信里也说了，可能会被班主任找谈话。”

实际上是觉得女高中生一个人深夜溜达比较危险。

“刚才你问了我有没有带钱吧。”

江南终于有了反应。微微点了下头。

“你是在找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吧？”

看来我说中了。江南小声的说了“嗯……。”

“往这边走，能打发时间的地方比较多。”

身后的江南站着睁大瞳孔。我没法放着现在的江南不管。

“我对这边比较熟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。我带你去卡拉OK、网咖之类的地方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哎。”

我们渡过天桥，往铁路的对面走去。灯光多了起来。这边有好几家卡拉OK、网咖。江南在网咖前停了下来。

“那我就先回去了？”

“怎么可能让你回去。”

江南终于不沉默了，语气又回到了那种不容分说的感觉。我稍稍安心了下来。

入口楼梯前放着卡通蜥蜴角色的立牌。一旁的招牌写着收费表。晚上似乎要贵一些。

“难道你今晚要住这里？”

“也许……”

她的回答暧昧不清。要是陪她的话，我也不得不在网咖过夜么。搞不懂她在想什么。要是过夜的话绝对拒绝。这么想着我跟她走进了网咖。

没什么精神的店员整理了下围裙，说着“欢迎光临”，递来了按时收费表。江南似乎真的是想过夜，稍微犹豫了下，便选了八小时。我立马决定走人。

“我不在这过夜。”

“不一定非要过夜。你选两小时就行了。”

“呃，这样啊……”

照江南说的选了时间。付了钱后，店员将我们带到了靠里的单人间。因为我们俩是一起的吧，被安排在了相邻的房间。

“我过会就回去。”

都付了钱了，那我就呆会吧。

我进了左边的房间，江南进了右边的。

房间里有一台台式电脑，电脑桌前是一把皮革椅子。为了不打扰到隔壁，我缓缓坐上去。

我抬头看狭窄的天花板。

有一年左右没来这里了。比起网咖，去图书馆比较多一点。不仅有各种各样的书，还有自习室，最棒的是免费。

“……她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
江南果然是谜一样的人。像这样在单间里的话，也就没有把我带过来的意义了。看了下表，已经过了十点了。

然而五分钟过后，我的门被敲响了。从上面的门缝往下看，江南一个人站在门前。

“开门。”

没办法我打开门。江南直接走了进来。

“电脑没开啊。你在干嘛？”

我拿起键盘旁边的手机。

“学习。”

江南看向我的手机画面。手机上显示的是判断正误形式的学习app。因为开电脑也没什么想做的，只能学习了。

“哎？为什么？”

“不是快期中考试了么。我想考年级第一。”

“真辛苦。”

要是真的那么想的话，就别把我卷进来啊。然而，不知道她理没理解我的心情，直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，打开了电脑。

“……那我就去你房间了。”

肯定是她的电脑不好用吧。我沉默的想走出去，然而动不了。江南拽住了我衣服的下摆。

“坐。”

江南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。我不由扭头感到疑惑：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哎呀。别害羞嘛。”

又来这？

我再次审视起江南。

要是说我没心跳加速的话肯定是假的。江南有着我们这个年龄没有的魅力。而且今天江南和以往不同，没有穿制服。

一起回去的时候，也没这么接近过。

“噗嗤。”

她再次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脸。

虽然很不甘心，但她真的很可爱。我为了不被她发现，故意做出不高兴的表情。就算是这样被捉弄，也没法拒绝她，也许就是因为这容貌吧。

“你在紧张？”

又被这样捉弄，我忍不住叹气。

“我没紧张。差不多得了吧。”

“嚯。”

我坐到江南旁边。看了眼电脑屏幕，上面显示的是视频网站。

似乎是要和我一块看视频。

果然坐在江南旁边很紧张。在家庭餐馆教她学习的时候还能保持平静，但现在是在单人房间里两个人独处。而且，没有顶着学习的名头。

这大概算是一种约会了吧。

第一次凝视江南的侧脸。近的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呼吸。在伸手可及的距离里，坐着一位超级美女。这让我的心跳不断加速。

“呐。”

当她对我说话时，我不由得有种做了坏事被发现的感觉。

“这个电影你喜欢吗？”

我努力不让慌张表现在脸上，看向电脑画面。

画面上显示着电影标题。似乎是好莱坞大片。电影时长1小时50分钟左右。刚好到我的上网时间结束。

“我不讨厌动作片，可以看这个。”

“那就看这个吧。”

江南开始播放电影。然而没有声音发出。仔细一看，电脑正插着头戴式耳机。

正在想怎么办的时候，江南从口袋里拿出了白色的入耳式耳机。将电脑上的耳机拔了下来，插上了自己的耳机。

“给。”

然后江南给了我一只耳机。

不管困惑的我，江南将另一只耳机插入右耳。喂，这是在做什么。

毋庸置疑，江南没有那方面的意图。虽然刚认识不久，但我也知道江南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性格。

——不管了。

不暴露自己的踌躇，我尽力做出平淡的表情，把耳机插入左耳。

集中精力看电影。要是认真思考现在的情况的话，大脑都要变得奇怪了。

电影开始十分钟后，我拿起鼠标修改设置。

不是很习惯，也不太了解操作方法。但在凭感觉寻找的时候发现了目的选项，点击改变设置。

终于能集中精力看电影了。然而，江南摘下耳机，对我说：

“干嘛切字幕出来。”

我们刚才看的是日语重新配音版的电影。

我看电影的时候，是绝对要带字幕听原音的。虽不是说抵制日语版，但带字幕能直接听到演员的声音，更有投入感。

“鼠标给我。”

“哎。”

江南强行夺走了我的鼠标。立即改回了日语版。

我也摘下耳机。

“不看字幕的话我没法集中精神。我不爱看日语版。”

“我也讨厌字幕。为什么非得搞得这么麻烦？”

“看字幕更有气氛吧，日语配音什么的简直是歪门邪道。”

“字幕有意译的成分。还是重新配音的再现度比较高。”

“我能听懂一部分英语，看别人怎么翻译的也很有趣。”

“炫耀？”

“没有没有。反正就是字幕好。”

我想抢回鼠标，但江南把鼠标拿到了另一边。强行去抢的话也不是抢不到，但这样的话一定会和江南的身体发生接触。

“……”

江南得意的看向我。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忌惮。

似乎是没办法了。我拼命的思考。虽然看日语版也没关系，但我不想一直被江南牵着鼻子走。

鼠标在江南左手下。好像无论如何也抢不到了。

我下定决心，把我的手放在了江南的左手上。

“……”

江南惊讶的睁大眼。随后带着讶然，表情慢慢缓和。

我就这样和江南的手重叠，改变设置，再度切回了字幕。

确认成功之后我放开手。

我的心里十分慌乱。江南的手比我的更冰凉，更娇小。

江南看着被我触碰过的手。鼠标依旧在她手里，但她并没有切回日语版。

电影很好看。

爆炸场面充满冲击力。动作十分惊险。不论哪个都让人感到紧张，手心冒汗。

最终，主角陷入困境。看到他打破大厦的玻璃，逃离险地，不由松了一口气。

主角打倒了所有敌人，守护了幼小的孩子，没有道出自己的姓名飘然离去。那背影帅气的无法用言语表达。

之后便是片尾。

我回到了现实。心中充满了看完优秀作品的寂寥感。

太投入了。看一眼表，还有五分钟就到时间了。

“江南。”

没有回应。江南对我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。

“……呃，江南？”

仔细一看，江南抱着膝盖，闭着双眼。

——难道，睡着了？

像是睡着似的，她的呼吸微弱而均匀。时间已经接近零点了。

不知道要不要叫醒她，这时肩膀上传来了重量。

江南耳朵上的耳机掉落，发出微响。

“……”

我全身僵硬起来，闻到了好闻的气味。

思考停止。各种各样的情感与想法出现在我的心中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江南的头倚靠在我的肩膀上。她的头发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感觉到了那微弱的体温。

是因为电影结束了吗。周围一片寂静。传入耳中的，只有江南规律的呼吸声，以及自己咽唾沫的声音。

我想叫醒她。然而江南看起来睡的十分香甜，让我心生犹豫，无法去摇她的肩，或是说出话来。

“……呼呼呼”

其实将自己的身体偏向另一边，强行站起来也可以。那样的话江南是一定会醒的。

“……”

但我无法做到。

美女这种存在真是狡猾。明明只是安稳的睡着，明明只是靠在我的肩上，就这样让我心旌动摇。

看着江南的睡脸，再次想到。

江南真是不可思议的人。

以前一直以为她很高冷。

无论对方是善意，亦或是恶意，江南都采用同样冷淡的态度。在江南身上存在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壁，要是有谁尝试触碰，便会被狠狠的拒绝。 一有人向她搭话，她便摆出不高兴的脸。一有人对她说教，她便表现的极不耐烦。不知不觉中，已经没有人想和江南接触了。

然而，从我说教她的那一天开始。

突然之间，江南对我展现出了从未给对他人展现过的模样。

笑脸。揶揄的语气。还有现在，安详的睡脸。

我的说教，不过是一时兴起。因为在江南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，不由得发了火。明明发火的应该是老师才对。

然而，似乎就是我的说教改变了江南。

大概，江南也有她的理由的吧。我的说教在某种意味上戳中了江南的痛处。

究竟是为什么不回家，而在网咖留宿呢。即使有这样的疑问，江南也一定不会告诉我吧。江南很少说关于自己的事。她那难以理解的行动与态度，常常让我感到疑惑。

尽管已经到了以往入睡的时间，我却没有丝毫的睡意。部分是因为电影带来的兴奋，但更多的是因为和江南如此亲密的接触，而产生的紧张感。

然而不能一直这样下去。偷偷溜出了家门，让家人担心就不好了。

我轻轻拍了拍江南的肩膀。

“嗯……”

江南发出微弱的声音，继续睡着。

直到上周为止，江南都经常在上课的时候睡觉。也许就是基本的睡眠时间不足。

“江南，起来……”

注意不打扰到隔壁，我小声的叫醒江南，并又拍了一下江南的肩膀。江南终于睁开了眼，眨巴了几下后，抬头看我。

视线交织。江南似乎理解了现在的情况。我努力平静的推开江南的身体。

“……嗯，睡过去了。”

我极力掩饰心跳，只说了一声回去了，便离开了。江南没有挽回我。

我走出网咖，低着头走在夜晚的道路上。

好久没有这么晚出门了。这边有很多游戏厅、卡拉OK还有弹子球厅，是首屈一指的娱乐中心。

这种地方也当然有小混混。

还好把江南送到了网咖。她那样的性格，大概是有什么烦恼的事，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瞎逛。

我走到了游戏厅前。

过去的记忆闪过脑海。

那是还不懂事时的回忆。

还是不良的时候，经常在这边玩。即使是深夜，也无所谓的溜达。

想要忘记的过去。

走了几步，有几个男生从游戏厅走了出来。我不由得回头看去。

那几个男生差不多和我同龄。虽然穿着私服，但看到了站在他们中心的那个人，估计都是高中生。

站在中心的那个人，又瘦又高。头发染成了夸张的红色。他一脸无聊的表情，看着吵吵闹闹的其他人。

他看起来既不高兴也不难过，对其他人的聊天没有兴趣，一个人沉默着。

所以就是他么。不经意间他抬起了头，和我的视线重合了。

“……！”

不好。我赶紧移开视线。

这帮人正朝我走来。渐渐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。

“居然在那个地方失误了。”

“烦死了。只是赢得太多，一不小心而已。”

“气死老子了。”

尽管是深夜，他们也没有压低音量。能够清楚的听到他们在说什么。

明明想快速离开，身体却动不起来。

“草。还有那个店长，真欠揍。”

“那货，居然把我们赶了出来。”

那家游戏厅是在零点前关门。所以店家不得不让他们离开吧。过了零点已经有一会了，估计是起了什么争执。

“那个店长真恶心，胖的一批。”

“浑身臭汗。都吓尿了吧。居然还敢赶我们。”

“说话声音也在发颤。果然得揍一顿。”

一会的沉默过后。有一个人开口道：

“是吧，阿琦。”

瞬间，我的肩膀抖动了一下。那个被叫做阿琦的人，平静的开了口：

“差不多得了。”

他的声音十分低沉。仅仅一句话，气氛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人，一下子闭上了嘴。

其他人立马跟腔。

“是啊！这种事拉倒算了！比起这个——”

突然间话题变了。但那个叫阿琦的人，依旧手插口袋，没有加入聊天。

这帮人经过我身边，朝我前面走去。

我甚至无法抬头。喉咙干渴。晚风十分寒冷。

我心中祈祷他们赶紧离开。

他们完全没有在意到我，快速走开了。

然而不管我的祈祷，那个叫阿琦的男人停下了脚步。其他人看到了后，说道：

“阿琦，咋了？”

“嗯……”

那修长的背影，就在我几米前。他似乎在思考什么，瞥了我这边一眼。但没有和我对视。

“……”

走到游戏厅这边真是倒大霉了。还偏偏在这个时间。还偏偏在游戏厅闭店这个时间。

只能祈祷他不会走到我这边了。

“阿琦？”

反复问了几次后，阿琦摇了摇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然后他走开了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那修长背影也慢慢变小，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我终于松了口气。

他绝对注意到我了。所以瞥了我这边一眼。

我好久没有见过他了。

最近我都没有深夜外出过。即使出去，也尽可能不接近这一带。

所以无意间碰见了他，让我吃了一惊。

果然，他没有任何变化。无论是外表，还是做的事情，依旧和以前一样。

肯定不会再有交集了吧。

很久之前我便下定了决心。将过去封印在心中，以全新的面貌去生活。

我将手插入外套口袋。咽一口唾沫，湿润干渴的喉咙。

到此为止了吧。我和他，再也不会有交集。

我迈步朝家走去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谈话

期中考试前五十名的名单被张贴在走廊中。

教员将模造纸在墙壁上摊开。我们像是被糖吸引的蚂蚁一样涌过去，教员急忙在四个角插上图钉后，便从我们的旁边离去。

从左往右看，能看到第五十名开始的排名、名字和分数。反正左边找不到我的名字，直接从右边开始看，随后视线定格在最右边。

第一名 大楠直哉 778分

固定的位置。已经看惯了无数次的景色。

“啊——又是你啊。”

在我后面双手抱肩的斋藤，丝毫没有找自己名字的意图。

“哎呀，三班的中林刚好卡在第五十名。花咲还是和以前一样第四名么。”

“分数是靠一点一点的努力累积起来的。你也努力尝试下上榜怎么样。”

“不行不行。”

我也知道斋藤的分数，是不可能进入前五十名的。倒不如说是后五十名。

“最近好冷啊。冬天的话取着暖打游戏就已经耗费我所有精力了。”

“夏天又很热。只能流着汗在电风扇前打游戏。”

“结果，就是没法学习啊。”

张贴成绩单也算是一个节日。就算没有自己的名字，也有很多学生来看。反而是我，因为对自己的排名有信心，不去看也可以。

发榜前各科的卷子都已经发了下来。和之前预测的分数差别不大。所以我确信不会输给任何人。

看了下第二名以后的名字，前十名变化不大。西川是第九名，再到五十名为止，没有出现令人感到意外的名字。同学们推着挤着看名字，用手机拍照，吵吵嚷嚷着。但毕竟不是考大学，没有人因为期中考试的成绩大喊大叫。

一个女生走到了我旁边。

“排名没有变啊……”

花咲这样说道，耷拉着肩膀。

“能保持在第四名也挺不容易的。”

“被第一名的人这么说，压根高兴不起来。”

“……不好意思。”

我当然没其他意思。

“大楠毕竟是个变态，你也别太在意啊。我和你比起来，那简直就是天壤之别。”

“虽然第四名也还行，但总是输给大楠，真不甘心。”

“喂，你也安慰下花咲。”

还是和以往一样，斋藤操起了无用的心。随后他便走开，去找别人说话了。

“这家伙……”

我倚靠在张贴榜单的墙的对面。身后便是教室，上半身靠在磨砂玻璃上。

“别在意。一决胜负那事咱就算了吧。”

“抱歉……”

花咲看起来似乎很失落。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吧。

“不管是学习还是做饭，都是你更优秀。”

“不管哪边都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你比我优秀的地方多得多，比如说亲和力。”

“……谢谢。”

我是真的这么想。事实上我已经和津野有了矛盾。

“啊，话说。”花咲抬起头。“之前说的练习做饭的事。明天我会带来便当来，能麻烦你吗？”

“考试结束了。我也觉得是时候了。当然没问题。”

“太好了。”

怎么突然有种被步步紧逼的感觉。

“顺便问一下，你打算做多少？”

“呃，姑且是想做两人份的。你不介意的话。”

“当然不介意了。”

花咲真的很可爱。这样的女孩子对你说出这样的话，不可能不开心。然而，我的脑海中闪过了她的身影，使我没法真心的回答。

——那一天，江南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。

江南和往常不同露出了柔弱的眼神。我遇见她以来，还是第一次。

偷偷从玻璃的缝隙看向教室内。和走廊上的人海不同，江南安静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她的头发随风飘动。在有些昏暗的教室角落里，看起来无所事事。

从那一天开始，便不由的在意起了江南。她究竟在想什么呢，自己有时突然会思考起这样的难题。

“你明天就不用做便当了。我会在午休的时候悄悄的把便当给你，然后我再把便当盒带回去。这样你就没有什么负担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对了，用手机，直接在教室里说都可以，想听听你的感想。不单单是吃的时候感觉怎么样，也想聊聊做的时候是怎么样的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……你在听我说话？”

“啊。”

我立即转过头，眼前的花咲显得有点生气。

“我不用做便当了，真是太感谢了。当然不好吃的话，我也会不留情的指出来的。”

“啊、真过分！”

“哈哈，开玩笑而已。”

花咲应该能做出一定水平的便当的。而且，瞒着周围人，偷偷收下花咲的便当也让人心跳不已。必须得想办法不让进藤和斋藤发现。

不知不觉闲聊的时候，距离上课就还剩一分钟了。

“回教室吧。”

停止交谈，回到教室。很遗憾，今天还有一节课。

走向自己座位途中，津野正站在黑板附近，盯视着我。

——搞什么？

随后，他发出了“草”的不爽的声音。

虽然没有明确的冲着我，但能清晰的感到他不爽的情感。

他挡在了通向我座位的路上，不请他让开的话，就走不过去了。我没办法，只好打声招呼。

“那个，能让一下？”

我只是希望他能让一下让我过去。然而他依旧紧紧盯着我。那眼神，和以往俯视我的眼神不一样，充满了不甘心的感觉。

“已经上课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那个……”

“……切”

我没听清楚他最后说了什么。挡了很久路之后，他终于让开了。

究竟怎么了。最近我和他没什么交集，也不记得惹恼过他。

从书桌里拿出教科书时，我不由得“啊”了一声。

——这么说来。

我想起了今天的排名榜单，津野的名字就在我左边的左边，第三名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回家的路上。我和江南并肩走着，她这样问道。

“和往常一样第一名，还不满意？”

“不是。有不少要考虑的事……”

走在我旁边的江南的事。津野讨厌我的理由。还有我和花咲之间的关系。今天一天就发生了好多事。

“不单单是快要考试的时候，你其他时候也在学习吧？”

“我觉得学习是每天都应该做的事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她用看着奇怪生物的眼神看着我。

“对你来说，考试排名什么的完全不用操心吧。比起这个，你还没摆脱他？”

“你在看？”

“与其说在看，不如说偶然瞥见的。发生了什么事？”

“嗯……”

姑且算是在关心我么。话虽如此，我不想把江南卷进来。

“大概只是他心情不好吧。应该没事了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江南看起来不是很能接受我的回答。

“感觉他就是个跟踪狂。是不是喜欢你啊？”

到现在我都没能明白津野为什么敌视我。

确切来说，我都记不得他什么时候盯上我的了。在分到现在的这个班级前，他就找过我麻烦。被分到同一个班级后，频率开始增加。我和江南扯上关系后，就进一步加剧了。

虽然我尽可能的不去和他扯上关系，但似乎已经到达极限了。

“呐——”

这时，江南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。

“你平时，都在想什么？”

“哎？”

我不由得停下脚步。四周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。江南的眼神十分认真，不像是在捉弄我。

“为什么问这种问题？”

“……不是有什么明确的理由。只是突然想问了。”

两个人同时眺望远方，其实都在想着其他事情。汽车开过我们的身边，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——这个人。

我无法理解江南的想法。一直都是这样。

“不过是在想普通的事。”

数秒的沉默后，我只能给出这种普通的回答。

“我不过是在追逐眼前的事物。学习、家务之类的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“‘这样啊’什么意思。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只是这样觉得而已。”

真的是这样吗。无法理解江南的想法，我有些不安。

我开口道：

“你才是，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，像是个谜一样。大概班上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吧。从不认真和人交往，迟到和缺席的惯犯。”

“那是……”

江南还是打算什么都不回答么。

“你今天有时间？”

江南这样问道。我们刚刚走到车站前的转角处。

我点点头，江南往前走去。

“再去一次那家咖啡厅怎么样？在那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
“有话要说？倒是没问题……”

怎么了。得到咖啡厅去说。

但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。跟着江南，我走上通往咖啡厅的路。

“你又撒那么多糖。这哪里好喝。”

“我倒是觉得这样比较好喝。”

江南一如往常喝着黑咖啡。我则是放入所有的砂糖和牛奶。以糖分对大脑好为借口，饮入口中。咖啡的苦味消失不见，十分美味。被说是像小孩也没关系。感觉不到苦味正好证明了舌头随年龄而退化了。

“所以，你要说什么？”

今天咖啡厅的客人也很少，怪不得江南会中意这里。味道不算坏，店里的氛围也不错。安静的这个场所，正好适合谈话。

我们和之前一样，坐在边缘的座位上。和其他的客人有一定的距离，不用担心被人偷听。

“嗯。”

江南很少见的脸色阴沉。想起了在舞蹈房的时候，以及在车站她叫我出来的时候。感到她接下来会说一些严肃的事。

我将咖啡与唾沫一起咽下。

“希望你能听一听关于我的事。”

“这算是商谈？”

“商谈……也许吧。但并不是希望你能帮我解决什么。只是单纯希望你能倾听。”

“难道说……”

我一边用勺子搅拌咖啡一边说道：

“是关于那晚，你为什么那么奇怪的理由？”

“没错。”

果然，江南的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。隐约觉得那也和江南冷漠的处事态度有关。

“虽然你还没说，我不是很清楚。但这是我可以听的事吗？”

“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和西川也说过。”

“和西川？”

“不是什么必须隐瞒起来的事。老师也知道。”

老师也知道吗。所以可能和江南的亲人有关么。

江南的嘴唇贴近咖啡杯口。从这个角度，可以看到江南长长的眼睫毛随眼睑上下舞动。

江南喝完一口咖啡后，用轻快的语气说到：

“我家的情况，不是很好。”

“呃，嗯。”

“首先，父亲跟没有差不多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然后，妈妈稍微有点精神上的问题。”

“……等下。稍微等下。”

信息的冲击力有点大。像是球的速度过快，想要接住，但手套都被击飞了的感觉。

“先让我整理一下信息。”

我为了冷静下来端起咖啡喝。连咖啡的热度都忘记了，一口喝下去烫的舌头疼。

“啊！”

“你先冷静下吧。”

江南淡然的看着慌张慌张的我。不是，说这种话的时候不应该更严肃一点么。

“……不用管我了。呃，不好意思，让我一一确认一下。”

我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桌子。也擦拭了下嘴角的咖啡。

“令尊……？”

“和没有差不多。但还在世。”

“令堂……？”

“有精神疾病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我也不知道我明白了什么。脑子非常混乱。

和没有一样，这话似乎别有深意。离婚了？还是没有见过面？

精神疾病又到了什么程度？

“我拜托过你听我说的吧？”

和慌张的我完全不同，江南淡定的喝着咖啡。

“当然。只是再让我确认下，真的可以说给我听？”

“你好烦，不是说过没事了么。”

不得不重新调整心理状态。大意，就像是泡沫被高速飞行的球击中。认真做好觉悟的话，应该是能接住的……。

我大大喘了一口气。再次面朝江南。

“……然后？”

催促她继续往下说，江南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。

“父亲的事，算了，我也不想回忆。现在最要紧的是母亲的事。现在已经很严重了。”

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江南说过的话。

（不是很想回家。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。）

大概能想象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了。

“带母亲去医院看过一次，但不大顺利。以后就一直呆在家里，和她相处真是太受罪了。就算作为家人想要照顾她，但这样下去的话我脑子也要变奇怪了。”

“可以说一下具体是什么情况？”

我小心翼翼的问道，江南用勺子搅拌着咖啡，点了点头。

“房间非常脏，但我要是打扫的话，她立马会发火。只能任由房间脏下去。真的很头疼，又没有可以商量的人，只能就那个样子。”

“令尊……呃。老师有帮忙吗？”

“老师能做的是也是有限的吧。似乎在帮我想办法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江南一开始会说“不希望你帮我解决”。

“一呆在家，心情就会变差。因为母亲，房间里都爬出了奇怪的虫子。所以一直在打工，偶尔住在网咖里，尽量不回家。”

“那晚也是？”

“嗯。”

那晚的江南一个人站在车站门口，沐浴在寒冷的夜色中，散发出了与以往不同的气场。

“原本那天没打算住在外面的。但实在忍受不了逃了出来。在想怎么办的时候，不知为何就把你叫了出来。”

“……我那时还在学习。”

“不好意思打扰你了。但还好期中还是第一名。”

“那自然。”

原来是这样啊。那晚是有这样的理由。这样的话也没法责备江南。

“因为这个，就没怎么去学校。现在我的生活很不规律，有时晚上都睡不着。渐渐觉得按时上下学太无聊了，不如不去。”

“但……最近都按时到校。也有在认真学习。”

“多亏了你没挂科。谢谢。”

虽然不清楚江南考了多少分，但似乎都没挂科。看来我对江南的学力判断没错。

江南靠在椅背上，抬头看天花板。我也看向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。

“我想了很多，这样那样的。想要试着去努力一次，然后摔倒，再站起，再摔倒，这样循环往复。”

我果然没资格对江南说教。发自心底这么想到。

我压根不了解江南。即使现在，也才知道了关于江南的一部分事。然而我曾以一副什么都懂的口吻去说教江南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。自己和他人是不一样的。我没能意识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。不能将现在的江南与过去的自己相重叠。

抱有和我完全不同的苦痛的人，坐在我的对面。

“突然听到这种事也会觉得困扰吧。听一下就可以了。对西川也是。我有个能倾诉的人，就会感到轻松一点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江南正面朝向我。

“我知道让你困扰了。不是希望你能帮我，也不希望你因为这种事而同情我。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必须自己去面对这些事。只是想发发牢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所以，今后也请多多关照。”

“嗯……啊？”

江南突然露出笑脸，我还没缓过神来。

“多多关照？”

“以后也可能突然叫你出来，请多多关照。”

“……”

最后是想来这么一出么。这么说来，路上她好像也浮现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。

“我只能听听你说话。”

“嗯。你拒绝也没关系的。”

不是，没法拒绝的吧。听说了那样的事后，又怎么能拒绝呢。

感觉从头到尾我都落在江南的手掌心。被她完全操控了。

“……我能理解你的请求了。但考试前还请放过我，偶尔闲下来的话倒是能陪陪你。”

我没那么多闲功夫。况且深夜外出也会让家人担心。

“那就行了。”

“不叫西川？”

“没事。本来就是随便叫的。”

这算啥。似乎被江南随意差遣的，不止我一个。

“话说。”

然而我没法完全接受江南的话。我开始切换模式。

“原本女子高中生一个人深夜外出就很有问题。虽然我能理解你是不得已而为之，但还是尽可能的不要深夜外出。社会上有很多不法分子，等闲视之是很危险的。”

“啊，这样啊。”

“当然，高中生不能深夜外出本就是社会常识。不论男女，暴露的话很可能被班主任找谈话。找我商量，或者考虑其他方法，最好不要住网咖。”

“行行。”

江南看起来无动于衷。她认真听了才怪。

“还好这一带治安不算差，只有偶尔会出事。希望你能住在朋友家之类的。”

“嚯……朋友家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住你家？”

“哈？不是，我不是说这个。”

“哈哈。”

江南似乎又在想着捉弄我。我当然不会想着让她住我家。家里有老爸和纱香。不知道会被他们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。只是如果江南真的走投无路的话，我也没法坐视不管……
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。”

“行了。总之，我最后想说的就是这么多。”

“嗯。知道了。”

我说的都是常识。江南也肯定都清楚。要是说多了，估计也听不进去了。

“你说过自己在打工，身上钱还是有的吧。”

“没钱的话，我也没法在网咖过夜啊。存款有的，打工也是普通的工作，不用担心。”

江南究竟打了多少工呢。听说开始认真学习后，打工量就变少了。但还没停止打工，估计就是为了万一离家而存钱的吧。

“……你真是个奇怪的人。”

在我戳着喝完的冰咖啡底的冰块时，江南这样说道。

“哎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这明明是我的台词啊。

我们不可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。但能够从表情、神色，以及自己经验做出一定程度上的推理。然而我无法推理江南的想法。她身上超出我理解范围的言行太多了。她是完全不会按照我的预测去行动、思考的。

这正是江南不可思议的地方，也许也是吸引我的地方。

我这样想到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江南之思

1

“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我收下花咲的便当，吃完后，花咲这样问道。正是放学的时候，我刚刚做完老师交代给我的实验室准备工作。

“嗯……”

便当里是汉堡肉、煎鸡蛋和土豆沙拉之类简单的菜。上家政课时也学做过。自然不会很难吃。

“很好吃啊。”

“真的！？”

“嗯，真不愧是你。就我还能吃到这样的便当，都不知道合不合适。”

“当然合适！虽然我尝了下，但不是非常有自信。太好了……”

走在走廊里。窗户外传来运动部的号子声。白天渐渐变短了。虽然天空尚未染成红色，但还有一个小时就快日落了。

“但，还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吗？”

“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三道四……”

把这话说在前头，我接着说道：

“煎鸡蛋的味道感觉有点淡了。每个人的口味不同，也许对花咲而言刚刚好。”

“味道淡了……嗯嗯。”

花咲似乎拿出了手机在做记录。我有点羞耻。

“不是什么值得做笔记的建议。也许就是因为我爱吃甜的。并且我老爸也爱吃甜，我家的口味也许就有点重。”

江南也说过我爱吃甜的，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。

“口味归口味，改进还是得改进的……”

花咲似乎说了什么不能忽视的话……

“还有其他地方吗？”

“嗯。还有就是土豆沙拉，似乎切的不够细，有些土豆块还挺大的。但调味没有问题，吃惯了话也挺好吃的。”

“啊、不好意思。虽然我也发现了，但果然不能马虎……”

“我知道，没事。”

本来能吃到花咲的手制料理就很满足了。再做要求的话就有点过分了。

“在我看来就这么多。你一定会做出好吃的料理的。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超过我。”

“太夸张了……话说，我还会再做的，能再帮我尝尝？”

“当然，如果我可以的话。”

“谢谢！”

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吧。多亏了花咲我都不用做便当了。

回到教室，里面空无一人。应该都是去参加社团活动或者学生会了。好多人的包还留在教室里，应该都还没回家。

“话说，你不去参加社团活动？我一个人就行了。”

“今天我不去社团。平时去的也不多，顾问老师请假了，也没什么去的意义。”

“羽毛球部的顾问老师是谁来着？”

“丸尾老师。我们部本来就不强，丸尾老师做顾问也就够了。”

“这样啊，丸尾老师年纪也挺大了。”

我们学校不是很重视社团活动。真的想从事社团活动的人不会来我们学校。学生里像我这样的回家部还是很多的。

“但丸尾老师似乎以前羽毛球打的很厉害。给我们的指导很专业。人也温柔，是个很好的老师。”

“嘿—”

丸尾老师也有让人意外的一面。

“你似乎没有加入任何社团。果然学习很辛苦吧。：

“某种意义上，我算是‘自习部’的。”

“你一直都是年级第一，学生工作也做的很好呢。”

这么说来其实我也算是‘料理研究部’的。

窗外，网球部正在跑步。虽然隔得很远，但依稀看到了津野。

——是我太在意了么。

渐渐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讨厌我。虽然真正的原因只有他本人知晓。也许成绩也可能是原因之一……不管怎样，错不在我。通过成绩我知道他在拼命学习，但也许有些事，让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。

——不管怎么样，别再找我麻烦就行了。

“怎么了？你还不回家吗？”

“没事，我回去了。”

我像这样回答花咲。

好久之前津野就开始找我麻烦了。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并且。

我把包挎到肩膀上，再次眺望网球部跑步的身影。

有一个人落在后面。一瞬间，透过窗户往外眺望的我，和他对视了。

第二天。江南、我和花咲的三人地狱午休又来了。

“……”

不是去想津野的事的时候了。得想办法对付眼前的情况。

迷之紧张感使我蜷缩起身体。

眼前情况的最大问题点，不是我也不是花咲，而是江南。有时江南看到我和花咲在一块，就会插进来。今天也是这样。而且江南从来不会考虑缓和气氛，所以现在的气氛异常奇怪。

“……哎”

所以能改善眼前这个情况的，只有我了。

“所以江南，你今天是不是也有什么事情。”

“怎么了，用这种口气说话。”

江南笑了。没办法啊，被花咲和江南夹在中间，这两个人的微妙关系让我十分头疼。

我只能努力了。

“咦？你不是有事才和我们吃饭的吗？”

“是嘛。”

喂喂。饶了我吧。至少希望在花咲不在的时候。

“嘛，就是一个人吃饭比较寂寞而已。不很正常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
被简单的糊弄过去了。确实她要是这么说，我也没法反驳。

这样的话，让花咲和江南聊上天就行了。

“话说，下次你们两个人一起搞个学习会怎么样？”

“……唉唉？”

花咲大叫了一声。周围人纷纷投来目光，花咲赶紧用手遮住嘴。

“你看，花咲学习挺好的。同为女孩子，问题也更方便问。江南你不是正在努力提升成绩么。”

“我、我倒是没问题……”

花咲偷偷瞄了一眼江南。江南面无表情。

花咲立马转头看我，那眼神似乎在说：“好可怕~”。确实，面无表情的美女确实挺吓人的。

“江南，花咲这么温柔，你们两个人肯定能处好关系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江南，怎么样？”

就算不行也要试试。要是以后能通过这样的机会，两个人成为朋友就好了。花咲自不必说，江南也是很好的人。所以只要这两个人能好好说话，气氛就不会这么奇怪了。

江南的头动了下。极其微小的反应。似乎很拘谨的点了点头。

“你是说可以吗？”

“嘛，行吧，”

“花咲，太好了……”

不知为何我像是个给年轻男女牵线的媒人，但这事有着落了。

我还是不太擅长和人交往。

“呃，花咲，同学。”

我清楚听到了江南断断续续的话。

“啊，在的！”

“能帮我拿下酱油？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确实从江南的位置够不着酱油。花咲缓缓的递过来酱油。江南把酱油浇在秋刀鱼上，说了声谢谢。

“花咲、同学、你认识西川的吧?”

“西川？我经常和她说话。她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
感觉气氛终于活跃了起来。我默默打开便当开始吃饭。感觉比以往的都要好吃。果然饭菜的味道和心情有着密切关系。

“呃，你和西川关系也挺好的。难道说从初中就开始是同学了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江南优雅的用着筷子捣弄着秋刀鱼。

“我是高一换座位的时候和西川坐的比较近。慢慢关系就好起来了。”

“这样啊。西川很擅长和人交朋友呢。我也是不知不觉和她关系就好起来了。”

“……你和你关系也很好呢。”

江南看着的“你”是我，另一个“你”则是花咲。

怎么话题的走向好像又偏了。

“是、啊。我和大楠君高一的时候就互相认识了。本来就都是学生会的。放学后，在一起的机会比较多，说的话也比较多……今年分在同一个班级，也都是班级委员。”

“是啊。我和花咲共事两年了。”

“但我们两个初中的时候也没接触过。”

要是初中的时候接触了，估计关系也不会变好吧。正因为不知道我的过去，所以才能和我正常的相处。

“哦……这样啊。”

江南的视线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来回转移。

“但、但你和大楠君关系会变好什么的，真的从来没想过。明明完全没有共同点，果然是大楠君主动搭话那时候开始的吧。”

“倒是没错。我也是不知不觉的，这样吧。”

“原因有很多，对他有兴趣吧。”

这么说来，我还不清楚江南和我说话的理由。她说过这是必要的。也在咖啡厅里听说过她的家庭情况。但究竟有何关联呢，至今为止我都没有头绪。

花咲说道：“这、这样啊。”随后点了点头。

“……”“……”

会话就此终止了。剩下的只有筷子和餐具接触的咔、咔声。

怎么办。我不是西川那样的交际怪物，已经到极限了。

——果然，没法让这两个人好好相处么。

“话说——”

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，我开始强行找话题。

感觉江南和花咲在谈话中都掺入了异常的情感。我想要改变这尴尬的气氛，但最终未能成功。

——以后绝对不能再和这两人一块吃饭了。

2

进入11月，真正到了寒冷刺骨的时候。10月之前穿外套的学生还比较少，现在则近乎一半都穿着外套。早上的天气预报说最低气温已经整整下降了一位数，在走廊里站着说话的人也变少了。

很遗憾，没到十二月，暖气还没有开。所有人都得穿着外套上课。

期中考试成绩发布后过了两周，我的周围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。

斋藤他们依旧吊儿郎当到了让人着急的程度。花咲和西川一如往常，我和江南也一直保持着平常的关系。

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了，直到那天为止。

“嗯？”

早上在入口处，打开鞋箱取鞋的时候，我发现了异常。我在把称不上时尚的老旧运动鞋放到地上的时候，有了违和感。

把一只运动鞋翻倒，一眼看去好像没什么，但仔细一看，发现鞋底贴着不明纸条。

——什么东西？

我拿起运动鞋，把便签大小的纸条撕下来。

上面写着这样的字：

“放学后，给我到屋顶上来。”

是用铅笔写的吧。字迹很淡，看的不是很清楚，但这潦草又很大的字迹无疑是这几个字。

——是谁？

屋顶上着锁，本来就上不去吧。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意思，是不是拿给老师看比较好。很遗憾，我不是那种会被这种东西所挑拨的人。

把纸条翻过来，上面什么也没写。

…实际上会做出这种事的人，我也只能想到他了。

肯定是津野。虽然江南说话有时也很强硬，但不会用这样命令的语气。况且她会直接跟我说，而不是用这种方式。

终于来了么。原本以为没事了，我还安心了，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么。

进了教室，津野还没来。想着他是不是没来学校的时候，我看到他的网球拍套子在桌子上，应该是去晨练了。看来是特意早早到校，往我的鞋柜里放纸条的。真是谢谢他这么费心了。

等他回来，就去会会他吧。

第一节课下，津野的周围没有人。我直接上前。

“喂。”

我一开口，他的身体便抖了一下，转向我。

“你小子跟我搭话是要干嘛？”

“这个，是你放的吧？”

我把那张纸条放到桌子上。然而津野回答到：“不知道”。

“真的？除了你，就没有人会做这种事了吧？”

“烦死了。我不是说了不知道么。”

我一声不响盯着他，他避开了视线。是在说谎吧。

“知道了。不好意思打扰你了。那我就把纸条拿到老师那边，和老师商量了。”

“哈？等下。”

“哎，什么？”

明明可以不撒这么容易露馅的谎。反正在屋顶埋伏的话，最后肯定是会暴露的。

“……切。烦死了。行了行了，就是我。”

“能不能不要给人添麻烦了？这个，还给你了。”

我把纸条摁到津野的胸前，他露出了愤怒的表情。但这里是教室，他没有表现的非常明显。

“不管怎样，放学后过来，行？”

“我为什么要去……”

“烦死了，我不管你想不想来，要是不来，有你好看的。”

什么东西。烦死了，不该我说么。要是那么想让我来，不能用其他的方法？

“相反，要是我去的话，就能放过我？从今往后都不找我麻烦。”

“行，可以。”

这样的话对我也有好处。没办法，这次就退一步吧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我这样回答道。

回到自己座位后，斋藤向我搭话道：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只是有点误会。”

“虽然我不是很清楚。但没什么大事就行。”

斋藤似乎在担心我。然而我没打算让任何人卷进来。

尽管只是津野单方面的在讨厌我，这也是我该自己去解决的问题。为了防止把江南卷进来，有必要好好的和他谈谈，以绝后患。

津野恐怕没安什么好心。

要我到屋顶上去，虽然不知道怎么上去，但肯定是没人的地方。在放学后，让我去那种地方，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。

然而想要解决他的话，可能最好不要借助其他人的力量。

就算无法消除他对我的憎恶，也可以让那份憎恶变成不同的情感。

我这样想到。

爬上楼梯，走过和江南说过话的满是尘埃的舞蹈房，继续往里走，看到了通往屋顶的门。

门很陈旧。是铝制的吧，没有被破坏的痕迹。看来是上不到屋顶了么。

这么想着，转动了门把手，发现开了。

——咦？

过去我曾经试过打开这扇门。当时是上了锁，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，开到一半就开不下来了。然而，现在却打开了。

大概是津野开的吧。

不知道的事情怎么想也没用。往里推了一下门，响了一声后，门开了。第一次看到屋顶是什么样的，寒冷的空气也同时涌了过来。

屋顶地面都是混凝土浇成，不是很美观。四周围着高墙，在这里也没法自杀吧。平时应该没怎么打扫过，地面有点脏，能看到一些鸟粪的痕迹。

我关上门，站在屋顶上，立即就看到了津野。

——果然，他先到了么。

津野应该听到了关门声，知道我来了，与我对视。

“就是这里吧。”

我向站在屋顶中央的津野走去。在这种露天的地方，肯定不是来聊天的。我也没打算来聊天。

“话说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吧？平时都上着锁，应该谁都没法上来吧。”

“你手里是？”

面对我的疑问，津野让我看了右手里的东西。

那是银色的生锈的钥匙。没有钥匙扣之类的，就是一把单薄的钥匙。

“网球部都知道这个秘密。舞蹈房的一个桌子里藏有钥匙。”

“告诉我没问题？”

“无所谓。”

津野把钥匙收到口袋里，和我一样赤手空拳。

屋顶的好处只有一个，那就是不会有人看见。

宽广又生硬的混凝土地面上只有我们两个人。就算津野在这里做什么，也不会有人发现。

然而。

这也是对我而言极佳的场所。

“无所谓？为什么？”

“这不明摆着。因为很快，你就不会再想到这里来了。”

“……是么。”

环顾四周，可能有谁藏在角落里。然而从我这个位置，是有视线盲区的，我没法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人。

“能听我说几句话？”

“啥？”

津野露出扭曲的笑容向我走来，我说道：

“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，我是个优等生。从不记得做过什么让人记恨的事。没说过别人的坏话，也没有贬低过别人。虽然有人讨厌我过于认真的样子，但我从未将其强加于人，也基本没有人想要教训我。”

“恶心。你就那个地方很烦人吧。”

“然而，我不觉得有被你骚扰到这个地步的理由。”

最近我一直在平稳的度过每一天。几乎没有在小胡同里，对找来复仇的人使用暴力。只是平常的，过着与普通高中生相称的生活。

“但我想到了一个原因，和我的过错无关。”

长长的榜单的最右边的名字。这么说来，那光景我已是看了无数次。

“是成绩的问题？”

“……”

津野的表情变了。那扭曲的笑容重新回归平静。

“我会在意自己是不是第一名，但不会去在意第二名以下的名次。这点有点抱歉。只是，就是因为成绩没我好而感到愤怒，是不是有点可悲呢？”

几乎能确定了。津野对我抱有恶意的原因之一，便是成绩。

一想到成绩发表那天津野的眼神，便只能这么想了。

“就算是我，也在为了提高成绩而不断努力。反倒招人怨恨的话，我也很困扰。真的不想面对这种小孩子一样的人。你也明白这一点的吧？”

“……哈。”

津野蔑视的笑了。我默默的等待他的回答。

他用力的踩在混凝土地上，一步一步走过来。鞋子摩擦地面声同他的喘息声一同传来。

“成绩、成绩啊。确实，你的这个地方很叫人火大。”

“其他还有吗？”

“烦死了。你觉得我都会说出来吗。”

我当然不觉得。只是想知道更多的理由。

“我是与你完全不同的存在。远远在你之上的我，为什么非得听你逼逼叨叨。”

津野开始胡言乱语了。以前就觉得他自尊心比较强，实际上更加超乎意料。他似乎挺受女孩子欢迎的，自我认同感强一点也不奇怪。

“哈……”

“像你这样的人是肯定不会理解我的。上等人教训下等人，便是所谓的天理，无需任何理由。下等人只用乖乖闭嘴，尽到一个沙袋的职责就可以了。”

他这都在瞎说什么啊。估计是觉得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听，所以毫无顾忌了吧。

“臭屁的下等人就该被暴打。因为你们存在本身便会让人感到不快，光是呼吸就让人不爽。并且，什么样的下等人该被暴打，是由我这样的上等人决定的。我们决定好了，你们乖乖听从就行了。”

这时，津野脱下了外套，又扯下领带放到了一边。明明只穿着一件衬衫，却还把袖子卷了起来。真的不冷吗，但看到他那兴奋的表情，估计是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吧。

我静静的站着，问道：
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
“哈，不是明摆着了么。”

津野擦了擦下巴，向我走来。

“逼逼叨叨逼逼叨叨……别再对我说三道四了。我现在就让你那烦人的嘴，永远的闭上。”

他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前襟，吼道：

“去死吧！”

与怒吼声同时，他向后抬起了脚。鞋底和地面呈直角，划破空气朝我的肚子踢了过来。

啊，果然是这样么。

尽管如此，我也没想到他会真的和我一对一。想要赢的话，还是藏个同伙，突然袭击比较好。然而他没有采用这样的手段，得是对自己的实力多自信啊……

看着他那对自己的胜利毫不怀疑的表情，我甚至有点心生怜悯。

我稍微动了下，避开了他这一脚。

“呃……”

他的身体有点失去平衡了。应该是因为想象中的触感没有传来吧。

津野的手离开了我的胸前。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。

“……切，用力轻了么。”

他这是产生了什么误解啊。好像是觉得自己踢的不好。

“就算你现在吓尿了，我也不会饶过你的！你就乖乖被我揍一顿，哭着求饶吧！让我笑着踩爆你的头！”

随后他气势十足的冲了过来。这是打算扑过来么……

我有种战斗的铃声响了的错觉。

血流飞速的流动着，经过我的手臂，连足尖也热了起来。

瞳孔睁大，我可以清晰的看到津野的动作。

好怀念。

过去的记忆浮现，我的身体开始兴奋起来。藏在心底深处的某种东西，随着心脏的跳动而复苏。

津野的动作，在我眼里已经被放慢了。

他的腰微微下沉，用全身的重量朝着我的重心扑来。他是忘记了地面是混凝土吗，还是说故意而为之。从他的动作，我感受到了强烈的想要把我丢出去的意志。
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！”

这烦人的吼叫声大的像是要把耳膜刺穿，但在我听来却只有虚无。

我的身体侧向一边，站到了他前进方向的斜正面。然后一把抓住气势过猛的津野的右臂，旋转。因为关节的疼痛，他立即失去了气势。

“啊、疼！”

我绕到他身后，撞向他的后背，同时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。他止不住前进的惯性，难看的摔倒在了地面上。

“呵！你这是什么意思 ？”

“怎么了？就在这结束了？”

津野趴在地上，转头看我。

“不是要暴打我吗？怎么你趴地上去了。还是说你叫我出来，只是想让我看看这奇怪的舞蹈？”

“妈的！别开玩笑了！”

津野浮现极度愤怒的表情，站了起来。这次他高高扬起手臂冲了过来。很明显是要抓我的头发。

“啊！”

当然他抓不到。因为我低下了身子，抓住了他的脚。

津野好像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，就一屁股摔在了地上。

“……哈？”

“你没事吧？”

我反过来做了津野想做的事情。我走到他旁边蹲了下来，这时他刚摔到地上有点呆住了。随后我抓住他的头发，缓缓往下拉。

“疼！疼啊！你他妈！”

我微微一笑。

“当然了，因为我抓着你的头发。”

“松手！草，松手！”

我把津野的后脑勺摁到地面上，再用膝盖压在他的肩膀上，封住他的行动。原本横冲直撞的津野，被压住两边的肩膀后，立马纹丝不动。

我说道：

“来找我的麻烦，还以为有多大的本事呢。结果就这样？”

我眯起双眼。津野还在拼命的抵抗着，估计也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吧。

我加强膝盖的力量。

“啊……！”

“很疼吧。所以给我老实点。”

“怎么……会。”

这时津野的抵抗终于停止了。他瞪大眼看着我。

“……你。”

他的半边脸都因为疼痛扭曲着，听到了他小声嘀咕的声音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……没、什么……”

感到津野不再用力了。是想让我大意吗？我瞬间这么想到，但又不像是那个感觉。施加最低限度的力量的同时，我对着津野说道：

“从你刚才踢的姿势来看，是学过空手道的吧？但学的好像不是很好啊。或者说放弃了，有了空档期，已经完全忘了踢法了。只有拼死的气势倒还是不错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然而，自信与实力完全不成比例。还是有点不足啊。”

“……切”

刘海被拽住，流着口水仰望着我的津野，已经不再气势十足，而只是宛如孩子一般矮小。

“草……”

他一脸不情愿的呻吟着。

“草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什么东西。”

直到刚才为止充斥在津野身上的负面感情，已经变成了其他的感情。也许是在惨败面前感到了混乱。我警惕的低声说道：

“我应该早点这么做的。不让你以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缠着我。所谓暴力，便是有这样的力量。”

“为什么你会……你肯定不是个普通人，能这么轻易打倒我……”

“普通——究竟是什么样的呢。总之我比你要强。”

“什么东西……”

渐渐听不到他的声音了。

我继续小心着周围。

“我就是这样，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死板。你认为的所有都是错的。”

“哈、哈哈……”

他干干的笑着。也许是不相信我所说的。也许只是大脑太过混乱，不由自主笑了出来。

“很久之前我便决定不再使用暴力了。准确来说，是不为了让家人感到悲伤而不再使用暴力。就算有时为了保护自己会使用暴力，但绝对不会用暴力使对方感到痛苦。但你做的太过了。就让我教训你一顿吧。”

我松开抓着他头发的手，改用大拇指和食指掐住他的脖子。他应该感觉到了我手指的冰凉。我没有再用力，只是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他。

“不要再找我麻烦了。不要再给我和周围人添麻烦了。你眼中的我不是真正的我。你今天应该明白了吧？”

“……”

津野紧咬嘴唇。虽然没有哭出来，但内心肯定不平静吧。

“就算我不能真的对你使用暴力——”

我加强了掐住津野脖子的力量。

“我也能让你感到恐惧。你说过你远比我强吧。错了，现在好好看看是谁更强。并且，从今往后也不会改变。”

“啊、咳……”

“要是不听从我的忠告，以后再来找麻烦的话，我是不会饶恕你的。不管用什么手段，都会使你感到最大限度的恐怖。”

随后我松开了手。放松了膝盖的力量，慢慢站了起来。津野一脸呆滞，就算我放开了他，也没有立即站起来。

之前在小胡同里很快就解决了。但好久没有这样长时间的施加给对手压力了，汗水都流了出来。

——没事了。

这样的话，事情就解决了。躺在地上的津野，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反抗意志。

既然选择了屋顶，那么津野就很难采用一些出格的手段。因为会让屋顶其实被在使用这件事暴露。网球部的人既然都知道的话，那这应该就是网球部所有人的权利。不会因为津野一个人而白白失去这里。

正当我打算离开时，传来了一道声响。

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。从我进来时打开的门的入口方向传来。

——什么？

正当我感到惊讶时，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
茶褐色的长发，不输模特的身材，引人注目的白皙肌肤，以及锐利的眼神。这是我所深深知晓的人。

……江南。

我惊讶的就一直站在那里。

为什么她会在这里？难道是跟着我来的？

江南快步的向倒在地上的津野和茫然站立的我走来。

“嚯。”

她交替的看着我和津野，发出了一如往常的感叹。

“…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？”

“我跟来的。都看见了。”

她的回答无比简洁。这么说来江南似乎在留意我和津野。上午的时候应该注意到了我们两个的对话了吧。

“你看到了多少？”

“比起这个，你真是好好教训了他一顿啊。”

“……嘛。”

对江南的出现，最为惊讶的似乎是津野。他一改之前的样子，慌慌张张的挺起上半身。一脸苦涩。随后他靠在栏杆上，伸直腿。

“……果然……”

津野小声的嘀咕道，江南则瞪视着他。

“……可、恶……”

津野看起来极度的消沉，和刚才面对我的态度完全不同。

江南说道：

“你太偏执了。居然还做出这样的事。”

我没大听懂江南在说什么。只能感受到津野悔恨的情绪，以及江南对津野的轻蔑之情。

屋顶上只有我们三个人。强风吹拂着我们。津野脱下的外套，孤零零的躺在地上。

江南一如往常，气势凛然的说道：

“任性、过于自信、唯我独尊、急躁……西川曾这么对我说过你。大概是三个月前，你向我表白了吧。”

我大吃一惊。

“不记得你和我说了什么。反正我是拒绝了你。然后过了一个月，你又死皮赖脸的过来说什么‘理解不了拒绝的原因’，‘我和其他女人交往也无所谓么’之类意义不明的话。而我和大楠开始说话后，你又开始找大楠的麻烦，也是这个原因吧。”

“别瞎说了。”

“你觉得呢？”

江南这时说的“你”似乎就是我。突然提到了我，我肩膀不由抖了一下。

“就算你问我……”

“他刚才的反应，还有至今为止做出来的事情。这么想比较自然吧。”

“……也许。”

津野的目标，似乎就是让我和江南分开。成绩也许是原因之一，但应该是看到我和江南在一起，才真正情绪失控的。

“别开玩笑了！我，如此的我，这么可能嫉妒这样的家伙！”

“我刚才所说的已经足够了吧。这便是事实。”

“不可能！妈的！”

然而我瞪了他一眼后，他立马沉默了。摸了摸刚才被我掐住的脖子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

“呵。”

江南似乎对津野失去了兴趣，丢下还在一个人叽叽咕咕的津野，快步沿着来时的道路离开了。

“等下。”

我追上江南。

从屋顶出来后，我站到了江南面前。在昏暗的楼梯道上抓住江南的手臂，我说道：

“等下。这事还没结束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不是津野的事。他怎么样都好。我在意的是江南。

有很多想问的事。

“你都看到了吧。”

仿佛听到了我一直披着的优等生的外皮褪下的声音。

如果江南是跟着我来的话，那么便从一开始看到了我的所作所为。这样的话，我就让她看到了“原不良”的我。

然而江南没有提到这一点。

“……那怎么了？”

她肯定知道我的意思。然而还是若无其事的笑着。

“你希望我保密吗？没事，我不会对别人说的。”

“谢谢……但我不是说的这个……”

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暴力的一面。

我曾经因此而失败过。曾经因此而失去过。所以舍弃了那样的世界，决定堂堂正正的活下去。

“不是说的这个，那是什么？”

“为什么你会如此的对我……”

信赖？理解？还是说包容？

在这个场所，这个空间里，我曾对着江南进行了说教。不知何时江南就对我抱有了兴趣。理由不明。想法亦不明。明明曾那样的讨厌我，却反过来肯定了我。

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江南。

“我现在还是不理解‘必要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
江南一言不发往下走去。从光线罕至的昏暗空间，走向稍微热闹一点的地方。我知道她没有无视我，从气氛中可以感受到。

走了几步到四楼后，江南停下了脚步。

“因为我知道了关于你的事。”

“哎？”

江南转过身来，盯着我的脸。

“我的事？”

刚说出口我便闭嘴了。

从操场传来了击球声。从窗户处传来了风声。从楼下传来了学生们的说话声。

还有，面前的江南的微小呼吸声。

寒冷的空气向我的身体袭来。我缩了缩肩膀。

不知从哪儿的墙柱上，落下了小小的纸碎片，飘然降落。江南的声音也像是要融入空气一般，柔和的进入耳中。

“最初是从表情开始的。”

她现在也像是在观察着我的表情，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。

“当然，是那天和你在这里说话的时候。”

我想起那时江南在校门口对我说的话。

（你的想法很容易表现在脸上。）

不仅仅江南说过。其他人也指出过我这点。

“比起话语，我更加重视人的表情与态度。那时，一开始只在你的脸上感到了焦躁，我也不快了起来。但随后，你真正的生气了后，我意识到我错了。”

“……错了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我觉得我第一次触碰到了江南的真心。

“为什么这个人愤怒的时候，会是这样的表情呢？这便是我最初的疑问。”

就像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所感到的讶异一般么。偶然的契机下，会意识到自己眼中的自己和他人眼中的自己的不同。

“……不是、很普通吧。”

“不。”

我的抵抗没有起到作用。

“像是切下自己的肉，再抛弃掉一般的痛苦。像是在哭泣，又像是在拼命的忍受苦痛。比起你所说的话，表情和话语的巨大差异更让我感到惊讶。”

我已经不大记得那个时候的心情了。冲动到了无法被大脑清晰的记录。

好不容易想起来的，只有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的感觉。

“所以，我对你产生了兴趣。想要知道你究竟在思考什么。”

“原来你也想知道我……”

在不同的时期与场所，我也在考虑同样的事。因为不了解江南，所以想要一点点的了解她。

“回到家后我试着思考了下，各种情感在我心中掠过，却无法得出答案。最后，我用了周末的时间，调查了下你。”

“……怎么查的。”

“秘密。”

江南两手交叉在身后，向我走近了一步。

“没什么，只是偶然遇到了知道你过去的人。就这样知晓了你，知晓了你的人生。我便理解了’就算这个人在居高临下的说话，也不能单单以说教来看待他。‘所以，必须要更多的了解你。”

必要这两个字透过纸面浮现了出来。渐渐理解了江南所说的“必要”的含义。

“我想要”

江南在我面前伸出右手，放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
“我想要像你一样，在一度的崩坏之后，重启人生。所以才接近了你。”

“……崩坏之后，重启人生么。你也想挽回失去的东西。”

“你知道的吧。”

我已经知道了部分江南的事，虽不是全部，但江南所指的，便是那部分的事吧。

“我想要了解你。”

像是那天，在一起回家的道路上那样，江南这样说道。

这话语里，并不包含男女之间特有的色气，但也不是基于轻松的朋友关系。这其中有着更为实际的，强力连接着的什么。

“不可能立即了解你的全部。一点一点的来就可以了。只要在一起的话，也许就能找到我的烦恼的答案。所以，今后也请多多关照。”

她的手从我的肩膀滑落，浮现在我的面前。

她的手腕十分纤细，纤细的指尖就算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见。明明是这样的美女，明明性格这样的奇怪，手却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我深吸一口气。

知道了江南的笨拙之处，也明白了她在为此拼命努力着。她无法缠着他人，也无法向他人撒娇。

我默默的握住她的手。

她的体温远比我要低。从指尖传来陶器一般的触感。

“大概我远没有你想象的那般了不起。”

毫无疑问，过去的我犯下了罪过，就算现在拼命挽回也挽回不了，最后只能不断往前。

“但我也许能够理解你的心情。”

我放开手。

江南和我不同，不论是经历过的事，还是思考的方式。今后的目标也肯定不尽相同吧。

即便如此，我和江南必然存在着共同点。

我沉默的盯着自己的手掌，听见了江南温柔的声音。

“嗯，这样就够了。”她小声的说道。

第一卷 尾声

冬天。进入十二月之后，周围人都穿上了外套。从打着寒战行走着的同学们的缝隙中穿过，看到了江南正有点不高兴的站在那儿。她倚靠在校门口边的柱子上，反复的解开围巾，又再围起来。

“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啊。”

我呼出一口白气，在空中散开。

“就算你这么说……”

“又是老师让你做事了吧。你也太好说话了。偶尔拒绝下怎么样？”

“但我又没有可以拒绝的理由。呃，这好像也是借口。”

同江南所说的一样，我总是败给由拒绝所产生的罪恶感。不是这样的话，当初我也不会劝江南去参加面谈了。

“嘛、走吧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跟在江南的身后。她短裙长度不及膝盖，露出了修长的裸腿。真的不冷吗。

“你在看我的腿吧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似乎一边往前走，一边还在观察我。

“变态。”

“你这是自我意识过剩吧。太在意我的视线了。”

“你果然在看我的腿。”

“我只是在想你不冷吗。”

我手插在口袋里，握着怀炉。拉紧外套前襟，但依旧感到寒冷。要是裸腿的话肯定会冻死的吧。这么说来女孩子还真是不容易。看来有人在裙子下穿裤子也是不无道理。

期末考试快要到了，之后便是寒假了。一年一度的大学入学考试也要开始了。虽然我们的学校保送生比较多，但还是有很多人选择参加考试。所以不管愿不愿意，我们都清晰感到了考试前的紧张气氛。

“啊。”

随着江南厌恶的声音，我看到了一个男生。

是津野。今天他似乎也是一个人。最近他经常一个人呆着，也许在网球部也受到了排挤。

终于津野看到了我们，瞥了我们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
——果然。

他最近就是这个样子。

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了。

“……就算是被拒绝了，也不想被自己喜欢的人所讨厌。”

“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我的和平日常终于回归了。网球部的其他人也像津野一样，没有来找我的麻烦。

……虽然还是会被纱香说这说那。

“话说，好冷啊。所以我好讨厌冬天。”

“是啊。但我也做不了什么。”

稍微觉得被“啊”一个字就打发过去的津野有点悲哀。

我与江南并肩，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。

江南的侧脸看起来既愉悦，但又不知为何有点寂寞。

在数个月前，我还无法相信可以看到江南如此之多的表情。

在一辆大卡车呼啸着开过马路时，我停下脚步，伸出自己的手掌。向冻僵的掌心哈了一口气。

——在那个时候。

我握住了江南伸出的手。

那时的我站在江南面前，思绪却已飞到九霄云外。寒冷的记忆不断浮现。所以那时我立即松开了手。

白皙的手。力量缓缓逝去的感觉。缓缓碎开、坠落的绝望感。

我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了。

——我真的能做到吗。

一直一直不安着。房间里贴着的大量便签，都是为了打消不安。自己究竟何时可以走出过去，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呢。

抬起头。

江南已先我一步走了。她奇怪的看着发着呆的我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我立即快步向江南走去。

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在等待着我。我和江南抱有十分重要的难题，但都没有可以将其解决的强大力量。

所以才一直烦恼着、苦恼着、痛苦着。

江南看到我追了上来，安心的笑了。

“走吧。”

我默默的点了点头。

第一卷 后记

初次见面，我是向原三吉。侥幸获得了第五次写读Web小说大赛的恋爱喜剧组的特别奖，并得以出道。

说点没有关联的话，很久之间downdown（译注：搞笑艺人组合）的松本人志先生在某个节目上曾说过一段话。

粗略总结一下，大概是“大家总是说明明已经三月了，却还是这么冷。但其实每年的三月都很冷，所以说‘却’其实很奇怪”。在迄今为止看的downdown的节目中，这段话最让我印象深刻，实际是因为我查了一下气象厅的资料，发现东京每年三月的平均气温都是一位数左右，确实很冷。

三到五月是春季，六到八月是夏季，九到十一月是秋季，十二到二月是冬季，这样的观念深入人心，所以我们常常会忘记三月的寒冷。

现在我写这篇后记的时间正是三月初，似乎还要冷一阵子。到本作发售的时候应该已经变暖和了吧。

但变暖和的同时，花粉也会气势汹汹的袭来。因为我对所有的花粉过敏，所以从二月开始鼻子和眼睛就有点难受了。今年因为疫情，外出的机会比较少，但有时不得不出公司，那就真是进了地狱。恐怕变暖之后，会更可怕吧。

我过敏严重的时候，鼻涕会流个不停。不堵住鼻子的话，常常喷嚏也会打个不停。幸运的是，从公司的医务室能拿到药，每年不停的吃鼻炎药，还是能把症状压下去。

……呃，写到这差不多可以了，在谢辞之前我再说一点。

本作中，出现了主人公和江南在深夜去网咖的情节。

实际上，很多地方都是不允许未成年人深夜进入网咖的。虽然在故事情节和人物语言上出现了这样的行为，但我没有鼓励未成年人进行这样不当行为的意图。同时我也希望未成年读者不要受本作影响，做出同样的事。

最后献上谢辞。

非常感谢いちかわはるさん的优秀插画。居然为我这样的作品画出如此优秀的插画，真的是非常感谢。

感谢各位评委，感谢所有协助本书出版的工作人员。也为看到最后的各位读者献上最诚挚的感谢。

第一卷 插图

第二卷 序章

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yoko汉化组

翻译：君津

校对&其他：林远江

当我还是个不良少年的时候，有过一个朋友。

虽然现在已经和他没有什么交集，但当时确实是每天都和他混在一块。

他有着一头染成红色的头发，双腿修长，在人群中十分醒目。脸庞棱角分明，打架也十分厉害，很多人都畏惧着他。

原本我应该与他没有任何交集才对，所以现在回想起来的时候，常常感到不可思议。

我们并不是那种聊的很投机、相互发牢骚的普通朋友。混在一块的时候，也是常常相互沉默着。就算彼此的价值观一致，也有很多难以启齿的事情。实际上，在我改邪归正之后，就再也没有见过他，大概以后也不会再与他相见了。

但是，那段和他混在一块的岁月，确实给我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心感。

所谓朋友关系，确实是很奇妙的东西，无法用道理来说明。

不知不觉中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朋友，一下子变得理所当然起来。对方给予了我信赖，同样的我也在一定程度上信赖着对方。有时便会吐露自己心中的想法。

记得我曾说过这样的话。

“真的不想去这狗屁学校了。”

当时的我，觉得学习毫无意义。觉得退学也无所谓，就算退学了也对将来没什么影响。

于是，那个在我旁边的家伙，干笑了一声，眼睛看着别处，说道：

“哦。确实，学校是无聊到爆。”

他并没有明确的表示出同感，只是在一定程度上给予了肯定。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。

“但你小子脑子很好使吧？就这么混混不也挺好的，反正就是无聊而已，又没什么损失。”

“不知道啊。成绩好也只是像个书呆子一样学了罢了。一点意义也没有。”

“呵。”

他发出那种随你吧的哼声。他没怎么认真听我说话，倒让我感到舒服。因为自己也理解不了自己的心情，不过是发发牢骚，随便说说。

大概他也知道我只是在发牢骚吧。

深夜，仰望天空，也不见星光。偶尔传入耳朵的，是像我们这样的小混混发出的笑声，还有向远方驶去的汽车发动机的鸣声。

我的身旁，那家伙倚靠正倚靠在小桥的护栏上。这时他向前走了一两步，小声嘀咕道：

“这种时候就想吸一支……”

他把食指和中指放在嘴唇前，做出吸烟的姿势。我吃了一惊。

“我们这才几岁，你真的在吸？”

“说笑的，说笑的。”

他敷衍的口气让我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。但对当时的我而言，所谓规矩、道理之类的东西怎样都好，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。觉得他说想吸烟的样子也挺酷的。

他接着说道：

“呃，我是真的没在吸。真的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……自己的人生与他人不同。我曾抱有类似于这样的想法，唯独自己走过的人生与世间相脱离。就算和他人产生联系，彼此的人生发生交汇，也必然会在某个地方分离开。

但是，我确实感觉对他人倾诉，或倾听他人的倾诉，使我获得了什么。

那家伙对我说道：

“……走吧。”

我含糊的回应了两声。慢吞吞的直起身子来。

曾经的愚昧岁月。

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有悔意。

明明是只会让自己感到痛苦的回忆，却不时会回想起来，究竟是为什么呢？

第二卷 第一章 违和感

1

我走下楼梯，来到起居室。打开放在起居室正中央，如同显像管一般柱状取暖器。一声“滴”的电子提示音后，过了十秒左右，暖风徐徐扑面而来。吹了一会暖风后，我抱着胸走进厨房。

“好冷……”

看向窗外，太阳才刚刚升起。日光穿过起居室的窗户，透过蕾丝窗帘，留下模糊的光亮。虽能听见鸟儿的鸣啭声和摩托车驶过的声音，但还是比平时要安静的多。

打开冰箱门，取出昨晚吃剩下的饭。

“就吃这个凑合下吧。之后再煎个鸡蛋……”

我在开始构思今天的早饭和便当。离到校时间还有半小时，得赶紧弄好，再把那两个人叫起来。

取暖器才刚开始运作，室内温度还是很低。虽然在睡衣的外边披了外套，但热量还是不断从脖子和足部流逝。

电饭煲的定时煮功能看起来在正常运作。打开盖子，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。浓郁的饭香味迎面而来，闻了一会后，我拍了拍自己的脸。

“好嘞。”

今天也得好好努力才行。我打开水龙头，放出热水洗了洗手。

“啊——已经早上了么。”

纱香慢吞吞的从楼梯上走了下来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。

“应该……还能再睡十分钟。”

“不是，你不一直都是这个时候起来的吗？”

“是——吗？”

纱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虽然已经穿好了制服，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。

纱香把朝着厨房吹暖风的取暖器抱起来，搬到餐桌边坐了下来。但取暖器的风向只朝着她一个人。

“喂，我也很冷，也往我这边吹吹啊。”

“不行，我好冷的。”

“就不能分享下么……”

取暖器已经开了半小时，室内温度姑且还是比之前上升了许多。

纱香拿起桌子上的遥控器，打开稍远处的电视。因为电视屏幕很大，稍远点也能看的很清楚。

“啊——已经12月了……”

电视上正在播放今日的占卜节目。画面上清楚的写着12月1日。

“寒假、圣诞节、新年……”

“在这之前还有期末考试。”

我这么说道，纱香立马露出极为厌恶的表情。

“能不能不要提这一嘴。难得的好心情都没了。”

“你有在好好学习吧？我记得你之前似乎挂过一次科？”

我往纱香的杯子里倒热水，做出笑脸对她问道。纱香含糊回应了两声，眼睛往别处望去。

“挂科的话就会有补考和补课，所以还是认真复习比较好哦。”

“我知道。不用再说了。”

“要是有不懂的地方，就跟我说。会讲给你听的。”

“麻烦、不要。”

纱香一直盯着电视看，我也看向了电视。

占卜节目后是天气预报。今天似乎是个大晴天。

看来不用担心晒在外面的衣服了。我昨晚就把洗好的衣服晾到了院子里吹风。白天家里谁也不在，要是下了雨就没人能收衣服。所以我每天早上都得看天气预报，以前忘看了一次，结果倒了大霉。

快要期末考试了，不想在家务上分太多神。

之后收拾收拾碗筷，准备好老爸的早饭后就得赶紧去学校了。老爸的公司是弹性工作时间制度，所以不是一定要早起，总是在快要来不及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出发。

纱香和我都一边动着筷子，一边盯着电视看。偶尔闲聊两句。过了差不多十分钟，就到了该出发的时间了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

纱香最低限度的收拾了下自己碗筷，刷完牙后说道。看见她忘了便当，我赶紧给她递过去，再帮她梳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，目送她出门。她的身影不见后，我开始快速收拾碗筷。收拾完后，再用保鲜膜包好老爸的早饭。稍微歇了下后，去看了眼房间里以极差睡姿呼呼大睡的老爸。

“好大的呼噜声……”

明明我这边声音挺大的，还能睡的这么香。

在出发之前，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
我来到起居室的佛龛前，端起供奉用的饭碗，来到厨房的电饭煲前盛了一点饭，再小心翼翼的端回佛龛前。以正坐的姿势坐好，摇响铃铛。

我闭上双眼。

并没有什么想祈祷的。只不够是日常的一环，每日不可或缺的事情。

感到铃声渐渐远去，我缓缓睁开双眼。

心情沉寂了下来。我背上书包，轻声说道：

“我出发了。”

早上的课间活动后，坐我后面的斋藤自言自语道：

“好想要钱啊……”

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？”

我回头问道，斋藤此时正趴在桌子上，两腿乱晃着。

“因为缺钱啊。”

“是嘛。”

“不打工的话，我们的钱就只有零花钱和压岁钱了。但又不是土豪人家，数额都少的可怜。”

“这不理所当然么。”

我也是，老爸不给我零花钱的话，就没有其他来钱的渠道了。虽然以前放长假的时候打过一次短工，但也就几万日元而已。

“你怎么这么想要钱？”

“当然是想买游戏之类的东西啦。明年学习任务会变得更重，得趁现在好好玩玩。”

“不是再过一个月，就能拿压岁钱了么？”

“但我现在就想要啊。”

斋藤一边这样说道，一边给我看他的手机屏幕。上面显示的是某个公司的人气游戏系列发售了新作。定价差不多一万日元。

“马上就要发售了啊。”

“所以你没钱就不能第一时间入手。”

“对啊对啊。”

“但很快就期末考试了……”

毕竟是斋藤，肯定是不会学习的。

“没事。反正临阵磨枪也没多大用。”

和纱香完全相反的思维方式。考前至少也得看一点书啊。

“今年用的实在太多，钱已经不剩多少了。但我真的想一发售就能玩到，到底咋办啊……”

“最为现实的办法是，期末考完就去打工赚钱。”

“你说的没错……只能这样了么……可我从来没打过工。”

“可以做点类似于车流量统计之类的工作。高中生也能做的来。”

“我回去查查。”

其实我也没做过车流量统计这样的工作，不是很清楚高中生到底能不能做。脑子里的印象就是拿一张折叠椅坐在十字路口，在调查表上写写画画。

“话说你就没什么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吗？”

“哎？”

斋藤突然这么问我，我顿时愣住了。这么说来，我确实没考虑过自己想要什么东西。每天都是忙这忙那，没空想。

“你每天都在学习，肯定也会感到无聊吧。”

“非要说的话，我希望能多拥有一点时间。除此之外就没什么想要的了。”

“哈——”

斋藤露出惊呆了的表情。

钱自然是越多越好。但老爸给我的零花钱挺多的，现在还不是很缺。所以应该集中精力在学习和家务上。

“反正你天天考第一。偶尔放放松不也挺好？求求你别再把平均分拉高了。”

“你说啥呢。你自己多学一点不就好了？”

“行、行。”斋藤敷衍的回了我两声。

最近我确实没什么属于自己的时间。虽说学习是为了自己，但现实确实是我没怎么放松玩过。我比别人更加在意自己的健康，但过多在意健康这种事反而让我觉得有点疲惫。

——偶尔也放松下么。

纱香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。再多享受享受之类的，过度努力只会让自己疲惫之类的。确实是这个道理，但对我而言拼命做好该做的事，才会感到安心。

对我而言这已经成为了习惯，比起大脑，身体已经率先动了起来。而且，要是在该做的事情之前做了其他事，大脑也会不适应。

确实不大像是个正常的高中生。

“喂。”

斋藤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。看向斋藤使眼色的方向，江南正向我这边走了过来。江南看到我转头看她，露出稍微有点讶异的表情，随后温和的向我道了声“早上好”。

我也回了一声“早上好”。江南经过我走向了最后的座位。

……真的是对心脏不好。

“她真的……没迟到啊。”

斋藤嘟囔道。

距离那场说教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。

从那之后，江南就再也没迟到过一次。更没有逃课，认真的上课听讲，不忤逆老师，完全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。呃，那个容貌和身材，确实不能说是普通。

总之就一直一副老实的态度。

“你到底是怎么驯服那样的猛兽的啊？”

“什么驯服？你说话注意点。”

“但都是因为你吧？”

我不由得语塞。确实没法否定。

（我想要更多的了解你。）

江南曾对我说出了的那句话。而我们现在的关系，也正如这句话一般……

2

“大楠君。”

午休时间。花咲把我叫到了她的桌子旁。然后她趁着周围人不注意，偷偷把便当塞给了我。

花咲一周会为我做一次便当。会在前一天和我说好，第二天我就不用自己准备了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。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。谢谢你一直给我提建议。”

花咲的料理水平正一天天进步着。令我不由得感到佩服。不像一些人明明不懂料理，还爱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花咲做饭非常扎实，脚踏实地的不断努力着。这样的话，就算不用我给她指导，花咲的料理水平也一定会不断提升下去。

很快就要追上我了啊……

虽然我每天都在做饭，但忙于各种琐事已经没空再钻研了。感觉自己做饭都是像流水线作业一样，品尝花咲做的便当正好给我带来了新的刺激。

“我做了白菜肉卷、煎蛋卷还有小肉丸。自己尝了下，觉得味道还可以。”

“好嘞，我尝尝。”

“嗯嗯。”

要是聊的太久就会被人怀疑了，我赶忙揣着便当回到自己的座位。然而斋藤和进藤二人已经准备好了嘲弄我。

“呀——带回来了。”“来了来了。”

这俩家伙又在阴阳怪气了。他们都知道我在为花咲品尝料理。一开始还能搪塞过去，结果还是露馅了。

“烦死了，都给我一边去。只是帮着尝一下味道而已。”

然而进藤依旧不肯罢休。

“小学的时候是跑得快的受欢迎，初中的时候是不良少年受欢迎，结果到了高中，变成成绩好的受欢迎了么……”

“这么说的话，你也不学习就好了。”

“来不及了来不及了。”

进藤的成绩也是烂的可以和斋藤并称卧龙凤雏。老实说，我们的这所高中都是得凭分数考进来。凡是能进来的都是有点实力的，然而这俩家伙一直玩到今天，成绩已经惨不忍睹了。

打开花咲的便当盒，将上面的一层拿下来，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。花咲说的菜肴和白米饭呈现在眼前，每一份都细致的分好，一如花咲认真细心的性格。

“草，外观这么漂亮，我怎么就觉得火大呢。这都没在谈恋爱，你骗谁呢？”

“就是，怎么可能没在谈。”

斋藤和进藤的语气极为嫉妒，说的内容更过分，我一时还语塞了。

我首先用筷子夹了个白菜肉卷送入口中。不单单外表好看，味道也是很棒。入口汁液四溢，虽然有点硬，但味道已经好到了可以无视这个缺点。

看到花咲有点担心的往我这边望，我给了她比出了个OK的手势。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摸了下自己的胸口。

之后我会给她详细的感想与建议。但老实说花咲现在的这个水平，已经不需要我的指导了。

斋藤露出极为愤恨的表情，盯着我的脸和便当看。我对他说道：

“来一口？”

“不，不用了。就算吃了也完全感觉不到快乐好吧！这不就成了情商超低的直男了么。”

进藤也附和似的不断点头。凭他那肥大的身躯，肯定是吃得下我的便当的。但果然这种情况下还是出不了手。

“你们俩平时都不做饭吗？”

我稍微有点好奇，便问了一下。但我猜大概率是不做。果然，他们回答道：

“不做。”“只会泡方便面。”

完全是预想之中的回答。

“把泡方便面算在做饭里，斋藤，真的很有你的风格。”

“做饭这种事，不就是炒一炒，煮一煮，再煎一煎么。没啥大不了的。”

“哪有这么轻松……”

但话说方便面只要下了工夫，精心制作的话，也能做的很高级。

“现在这个时代，即食、冷冻食品的味道都不错。做饭这种事就爱好的人去做吧，反正速食食品也挺便宜的。我已经打算一辈子都不做饭了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进藤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。其实老爹也经常吃速食食品。但从营养角度来说，我觉得还是自己亲手做的比较好。

我再次打量花咲做的便当。

虽说花咲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料理水平而做的便当。但很明显考虑到了我，营养平衡做的很好。蔬菜、肉、鸡蛋，各种各样的食材应有尽有。

——得找个机会好好道谢才行。

虽然花咲说了不用，但果然还是必须得道谢。

比起料理的水平，更重要的是对对方的关心。在感到了这份关心后，我的心里便不可能再对便当生出半点负面评价。

“大楠，稍微过来一下。”

今天上完课，开完班会后，城山老师便朝我这边招了招手，让我过去。

“有什么事吗？”

“还有西川，你也一起过来下。”

这时候西川正在和别人说话，闻言有点疑惑的歪了歪头，朝这边走了过来。

我们两个一起来到城山老师面前。

“你们来下我办公室。有要跟你们谈的事。”

我和西川只能点点头。

来到老师的办公室。

每次来到办公室，总是有种违和感。学校的办公室总是有种独特的气氛。去别的班级的时候也有相似的感觉，但办公室的违和感更强。

城山老师把点名册和教科书放到自己的桌子上，继续往里走，我和西川也跟着他往里走。

不久我们来到了一个被隔开的小空间。因为有挡板，外面看不见里面。

能够听到办公室里其他人交谈的声音。

“坐吧。”

我和西川都坐到不锈钢的椅子上。面前的茶几桌腿是金属材质，桌面则是木质的。不知为何桌子的角落放着几个小盒子，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糖果。

“吃个糖吧。”

在我们同意之前，城山老师就已经抓了几个糖放到了我们面前。这时候说不吃就有点那啥了，我姑且拿了一个。西川也拿了一个。

“突然给糖吃，您这是关西的老婆婆吗？”

“因为你一直盯着看，我才抓给你的啊。怎么了，不要？”

“虽然我来过老师的办公桌，但这儿还是第一次，就是有点好奇罢了。”

虽然我不是很想吃糖，但还是姑且放到了包里。

“老师——啥事呀？”

西川一边把糖塞嘴里一边问道。

“没什么要紧的。只是有点想问你们的事……然后，如果可以的话，希望你们能帮我个忙。”

“有种不祥的预感……”

我和西川都点了点头。

老实说，当城山老师把我们两个都叫出来的时候，我就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了。

我和西川的交集点，那便是——

“是江南的事。希望你们能跟我讲讲有关她的事。”

果然是这样，那我就不得不说：

“请您自己去问江南同学。”

“对对，是这个道理。但在这之前听我说两句。”

城山老师把手伸到了盒子里，这次是他拿了一颗糖，撕开包装塞到了嘴里。能听到糖和他的牙齿相撞的声音。

“不是有句话叫做人尽其才、物尽其用嘛。一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的，所以要适当的发挥每个人的力量，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，这样才能做成事情。”

“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……”

“就是说，我直接问江南，是问不出什么来的。”

一下子说出了极为残忍的现实。所以才这么绕圈子的么。

“别这么看我，就算是我，老是拜托学生的话也会觉得不好意思的。但希望你们能为我考虑下，这个学校里能有几个人能和那个家伙正经的说上话？”

“呃……”

这我倒是不能否定。确实能理解老师的苦衷。

“那个，老师……”西川看起来有点为难的开口道：“也许我无法能帮到您。”

西川翘起二郎腿，眼睛看向别处，手里摆弄着自己的发梢。

“我还没详细说呢……”

“反正就是和梨沙的将来有关的事吧，这不是我能插足的事情。”

“呃……”

一下正中靶心。城山老师以前发过生涯志愿调查表，看来是这件事的后续么。

“我觉得梨沙有梨沙的想法。即便老师有所谓引导的义务在，我也真的不想帮这个忙。”

西川换了个姿势，继续翘着二郎腿。

老师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看着我。但我也没办法啊。

西川说的没错，最重要的是尊重本人的想法。虽然不知道江南和老师都谈了什么，但江南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。就算在别人看来是不正确的想法，对于本人而言也是十分重要的自己的意志。

说教者是不能为被说教者负起责任来的。

“您先说说什么情况吧。”

现在的信息太少了，我催促起下文来。

老师的表情放松了一点，随后叹了一口气，开口道：

“我也是不想干预过多的。真的。我从未想过要改变她的想法什么的。只是想要尽可能的知道她的想法。”

“……您好像说过江南不是很配合您。”

“就是这个！不愧是年级第一君，真聪明。”

废话。

老师一边嚼着糖，一边说道：

“之前我在进行有关毕业去向的面谈吧。多亏了你，江南她来参加面谈了，但对于我的问题，她只有模棱两可的回答。虽说细节的东西涉及到个人隐私，不能多说。但我完全看不出她毕业后有什么打算。”

“模棱两可？”

“也许说她压根就不想回答比较好。如果还没决定好的话直接说就行了，但她一直在回避。面谈之后，偶尔问了几次，也只得到了一些含糊的回答。”

“……老师，看来没怎么被信任呢。”

“呃，这个……”

似乎这话戳到老师痛点了，他沮丧的低下了头。

打印纸张的声音不断在办公室内响起，感到有人从隔间外走过，我们都沉默了下来。

确认那人的脚步声远去后，老师开口道：

“总之，我搞不懂江南。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开口。是不是有什么苦衷，才不能对我说。老实说，我很不放心。”

“您的意思是，担心她有什么不得不隐瞒的苦衷吧？”

我回忆起江南说过的那句话。

（我想要像你一样，在一度的崩坏之后，重启人生。）

（和你在一起的话，也许就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。）

很明显这是向往未来的人才会说出的话。能够感受到她所肩负的沉重之物。

我觉得不用过于的担心江南。

“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。最近的江南也都挺老实的。只是我心里老放不下，希望你们能跟我说说江南的事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不行吗？”

我偷偷看了眼西川。从刚才开始，她的表情就没有什么大的变化。恐怕不管怎么劝，西川也是不会帮忙的吧。

所以老师就只能指望我了。

但我能说的也是有限的。我思考了一会后，说道：

“我觉得不用太担心。”

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江南会对老师这么抗拒。就算是对我，她也不怎么吐露心声。

但肯定，不用太过担心。

“这样啊……我姑且再问下，西川，你有什么想说的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西川应该知道什么吧。我和江南说上话也不过是两个月之前的事罢了，而西川可是和江南有超过一年的交情。

理所当然的，西川很可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的事情。

“我明白了，那我今天要问就这么多。如果你们今后能帮我留心一下江南就帮大忙了。”

接着城山老师又问了问我们两个有没有什么烦恼，我和西川都摇了摇头。

谈话结束后，我和西川离开办公室，走到走廊上。

“真是的——”

没有听到咀嚼糖果的声音，应该已经吃完了吧。

“嗯？”

办公室内紧张的气氛依旧留存着，但西川很快露出笑脸。

“老师也是真的爱担心呀——突然叫人出来，真是吓了一跳~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明明梨沙她有自己的想法，放着不管就行了~”

“你知道些什么吗？”

我问道，西川闻言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，随后又苦笑道：

“不知道。这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吧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扔下驻足原地的我，西川率先向前走去。

尽管觉得西川话里有话，但我也和她一个想法。老师真的担心过头了，我们都觉得没有这个必要。

“就要期末考试了。真希望不要再占用我的时间了。”

“对对~我今天还有约。”

我们回到教室后，已经是空无一人。似乎江南没有等我们两个，已经先回去了。

“阿直，那就再见啦~”

西川和我打了招呼后，便蹦蹦跳跳的走了出去。

教室里重返寂静。卫生打扫似乎已经结束了，桌子都摆的整整齐齐。

窗户开着，窗帘翩翩起舞，我收拾收拾桌子，离开了教室。

3

“老哥，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啊？”

正当我在准备晚饭的火锅时，纱香突然这么问道。淡褐色的陶锅摆在餐桌上，水蒸气不停的往外冒。
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
“听别人说的。嘛，虽然被谈论的主要是对方，而不是老哥。”

听纱香这话，似乎有人认为我和江南正在交往。我再一次体会到了江南的名声之大。

“说真的，没有在交往。我每天这么忙，哪有时间。”

“咦——”

“你咦啥？”

“书呆子。”

纱香似乎相信了我的话。露出了释怀的表情。

“我看见过江南，真是个大美人。确实不是老哥你能弄到手的，而且性格也差的太远。”

纱香这话很有道理，我没法反驳。

白菜、胡萝卜、鸡肉、牛蒡、烤米棒之类的食材已经在锅里煮了很久。纱香一边忍着烫一边从锅里夹菜吃，滚烫的食物正好热热冰冷的身子。

正当我们闲聊的时候，老爸回来了。只见他把外套脱扔到沙发上，然后冲到了冒着热气的火锅旁。

“哇，真不愧是直哉，就是机灵，好暖和……没放辣吧？”

老爸拿起筷子就要往锅里伸，我一把打掉他的手。

“给我好好洗完手，漱完口再来吃饭。”

“知道啦。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
不就是因为你像个小孩子，我才说你的吗？

趁着老爸去洗手，我把老爸的碗碟摆到桌子上，再用大勺子往碗里盛菜。虽然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一步，但我还是做了。

洗完手，漱完口的老爸回来后，纱香开口道：

“老爸，你明白的吧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老爸面露疑惑之色。纱香则是眉头一皱。

“别光吃肉，也吃点蔬菜。”

“怎、怎么会。我一个大人怎么会做这么孩子气的事情。”

正当老爸拿起大勺想要往锅里捞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碗里已经盛好了菜。随后露出了遗憾的表情。

“直也，这是你盛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蔬菜是不是太多了？你不盛这么多我也是会自己捞蔬菜吃的。”

“别扯了。而且，你碗里压根没那么多蔬菜。”

“呜哇哇……这么多蔬菜……”

老爸夹起白菜，露出极其不情愿的表情。随后闭上眼把白菜往嘴里送。

“老爸，你之前的体检，报告结果不是很好吧？不就是因为老不吃蔬菜，维生素摄入不足，才导致的吗？”

“直哉、纱香……你们这是在用大道理欺负人……”

“那就请你好好的接受大道理。还有，纱香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。”

平时都在一个劲的吃零食。我每次看到都提醒过她。

“我这么年轻，没关——系。”

看来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，我夹起蔬菜就往纱香的碗里送。纱香立马“喂！”的大叫起来。估计是没想到刚说完老爸就轮到自己了。

“哈，就是这样，干得好，直哉！”

“你再废话就给你夹蔬菜。”

“我会很高兴的吃完的！”

我受不了了，简直就像小孩子之间的拌嘴，麻烦个不停。

等终于安静下来，吃了一会饭后，锅已经渐渐见底。纱香像是突然想起似的，重新提起了江南的话题。

老爸立马有了反应。

“什么！？直哉你有女朋友了！？”

“有个鬼。你好好听人说话好不好。”

我把刚才说给纱香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
老爸闻言一边摸着自己的下巴，一边“嘿——”的发出惊讶的感叹声。

“你是不是不信我？”

“不是，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？我只想说，直哉，挺能干的啊。”

“你有在听我说话？”

“在听在听。这样啊，直哉也长大了啊。”

受不了了，我觉得我在鸡同鸭讲。

老爸露出非常高兴的神情，说出了“下回带回家给我看看”“得把握好方寸啊”之类极其迷惑的话。我通通选择无视。

“但就算没在交往，你和她关系确实是变好了吧？”

纱香吧筷子含在嘴里，说道。

“你们这是什么奇怪的关系啊……”

奇怪……吗？确实我也这么想。

江南与我，原本应该毫无关联。双方原本都没有接近对方的意图，也从未说过话。然而以我的说教为契机，距离缩短了起来……我要是这么说的话，估计也没几个人会信的吧。

我觉得我和江南应该是朋友关系。但又和一般的朋友关系有些微妙的不同。

和单纯的在一块比较多而自然产生的朋友关系不同，我们之间的关系更淡薄一点。但也没有淡薄到义务关系的地步。尽管我们相处的较为轻松，但感受不到那种明确的心灵连接。

所以我无法用语言说明这种有点奇怪的关系，说明自己内心的感触。就算从最初开始详细的说明，就算如同电视剧一般从头到尾放映给别人看，也大概不会被理解。

这样说来，江南确实是非常“特别”的存在。

“话说就要期末考试了——”为了糊弄过去，我转移了话题。纱香立马一脸不高兴，“烦死了！”。

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聊到有关江南的话题。

“这个题目，我不知道该怎么答……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然后我觉得大概是这样，就试着写了。但果然错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你在听我说话吗？”

听到江南有点不快的声音，我的意识回到了现实。

老师找我和西川谈话的第二天。江南在课间问了我问题，我便一如往常的站到她桌子旁边教她。但我却在不经意间走了神。

“我在听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真的。笔借我下。”

我拿过笔飞速的在题目下写上答案。知道她是在最根本的地方理解错了之后，只要将错误的观念纠正过来就可以了。

江南似乎在认真准备期末考试。以她最近的进步，我觉得不仅可以及格，甚至可以考到平均分以上。

似乎没有其他问题了，那我的任务就结束了。但江南一直沉默的盯着我的脸看，似乎是在揣测我内心的想法。

“怎、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话说，你脸怎么红了？”

“瞎说，没红。”

“就是你脸红了，我才说的呀。”

在这么近的距离，被她盯着看，果然感觉好羞耻。江南轻笑了两声，终于移开了视线。

“你学习还真的是认真。随便拿出个问题问你，都能立即给出答案，真的不一般。”

“也不是啦。偶尔而已。”

实际上我也不是无所不知。也有不少不懂的地方。只是单纯的比一般人要多知道一些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“话说，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学习呢？”

江南有点好奇的向我问道。

“我想试着考一下东桥大学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

东桥大学，被誉为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大学。虽然我们高中的学生大多数会进入大学，但能进入东桥大学的人还是屈指可数。因为很多人会选择可以保送的大学。

但我的目标是金字塔顶峰。在学习上绝不能有丝毫懈怠。

“我不想在考试上依赖运气、状态这种东西。我想要拥有充分的能力，稳稳当当，游刃有余的通过考试。还有一年就高考了，绝不能让成绩落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江南脸色平静的听我说完了。似乎是没有什么兴趣。

“你呢？”

我像是反击一般对江南问道。不是刻意的，只是下意识的问了出来。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提了和城山老师一样的问题。

江南愣了一下，随后眨了几下眼，长长的眼睫毛上下抖动着。

然后，她单手托腮，看向窗外，说道：

“嘛……”

这时我突然感觉有点不自然。和老师谈话时没有出现过的违和感突然出现在我的心中。

尽管江南不是那种话多的人，但我能感到她在敷衍我。

“升入大学吗？”

“也许吧。”

“直接工作吗？”

“也许吧。”

“那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
我连续抛出了几个疑问，但都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。再问下去就有点喋喋不休了，我即时闭上了嘴。

江南对老师肯定也是这样回答的。能够想象到如同现在的问答一般，始终含糊其辞的江南的样子。

……原来如此，我能理解城山老师的苦衷了。

“果然。”

江南扬起头说道：

“昨天你和西川被叫出去，就是因为这事吧。”

“……呃，不是。”

“你刚才的沉默就是肯定。”

江南似乎没有在生气。也许她刚才一直盯着我看，就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在想刺探她。

“……我不是特意问你这个问题的。”

“没什么。毕竟是我先提起的这个话题。”

感到从窗户射进来的日光略微变得强烈了。似乎是云层散开了一些。

日光穿过摇曳的树木，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扩散开来。江南拉了拉对襟毛衣的袖子，朝一半都在袖子里的手掌哈了哈热气。

江南的头发随风轻轻摆动。两眼眨个不停。

那双眼不再朝向我。我看了看教室前面挂着的时钟，还有一分钟就要上课了。

我离开江南身边，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
我一边为下节课做准备，一边思考刚刚的违和感。

——江南究竟在想些什么呢？

这是我第一次，认真的在意起江南的事。

第二天。

早上，我下了电车，走在通往学校的道路上，这时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江南。

她似乎是一个人。我稍微犹豫了下，随后快步向前，打了招呼：

“早上好。”

江南看了看我的脸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
走到她旁边才发现她耳朵上戴着耳机。数据线隐藏在了头发里。

“……等我下。”

江南点了几下手机，暂停音乐播放后摘下耳机放到了包里。在她点暂停键时我看到了播放器画面，歌名是英文的。我没见过，也许就是外文歌曲吧。

“不好意思。打扰你听音乐。”

“没什么。话说你今天是不是来得有点迟了？”

我确实有点迟了。往常应该要早二十分钟。

“因为电车晚点了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

比起我以前的到校时间，这时候路上的学生要多一些。寒风吹过，大家都哆嗦着身子打着寒战。现在我和江南一起走，盯着我们看的人也变少了。在过马路的时候，正好绿灯变红灯。有几个人赶忙冲过去，而江南则是不慌不忙的驻足等待。

过了马路就是上坡了。江南将拎着包的双手背到身后。

“好想早点拿到驾照……”

她看着路上来后行驶的汽车说道。汽车的发动机声轰鸣，几乎听不到周围人说话的声音。

我问了江南为什么后，她回答道：

“因为感觉会很快乐。”

“确实……”

上学路上有这么多坡道，着实也让我感到了厌烦。只需坐在驾驶位上踩着油门便能前进，确实感觉很有魅力。

要成年才能考驾照。就算出生的比较早，我们高中生想要考驾照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“你不想考驾照吗？很多人决定上大学后就都跑去考了。”

“没怎么想过。觉得没必要这么急。”

“我是肯定立马就去考。”

我家有老爸的车。但他都懒得开，我就没坐过几次他的车。要是我考了驾照就能做很多事，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。

“只是我觉得你开车会有点恐怖。”

我一不留神说出了口。江南立马投来了极其锋锐的视线。

“就开个玩笑。”

“要是我考到了驾照，绝对不会让你坐我的车。”

但我确实担心江南极其自我的性格到开车上会怎样……

我家老爸开车是非常谨慎的类型。就算到了该往前开的时候，也会左顾右盼迟迟不动。

“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？”

江南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。光是能自由行动的范围变广，就让人心情愉悦了。能随时随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真的是太好了。现在充其量只能把老好人同学叫出来，在网咖过个夜啥的。”

“求求你别在半夜把人叫出来了。”

“但你还是来了。老好人同学。”

话说两周前她又把我叫出来了一次。哎，是我的意志力太弱了么，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。

江南露出有点坏坏的笑容。

“下次要不要试试在考试前一天把你叫出来？”

“求您别这样，那我真的一个头两个大。到时候可能真的会无视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也是打算期末考个好分数的。”

“嘿，挺有自信的啊。”

就最近江南的状态来说，我觉得真的有可能考个好分数。

“因为有个好老师呀。”

“能把挂科逃学的学生教育到这个份上，确实是个好老师。”

“学生的聪颖天资也是一个原因。”

不管怎样，江南能考到好分数的话，我也很开心。

我想起江南昨天敷衍的回答。

（也许吧。）

那时候感到的违和感已经渐渐变弱了。江南不是那种爱说自己事情的人，含糊其辞也是正常的吧。

——因为老师的话，我先入为主了。

听了那句“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”后，我也忍不往那边想。冷静下来想想，江南本来就不大爱说自己的事。

结果我和老师都没能把握住江南的性格。总是以一般人为基准，那自然会有违和感。

虽然我还是不明白江南在想什么，但既然都说出这样的话了，那肯定就没事了。

“话说，你打算考多少分？”

我这样问道，江南的视线上扬，做出思考之色。

“比你稍微低一点吧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这时正好到绿灯了。

我们再次慢悠悠的往前走。我和江南的脚步声相重合着。这时我发现江南眨眼有点多，和昨天一样。虽然还没打哈欠，但看起来确实挺困的。

“打工？”

江南点了点头。

“考虑到快期末，已经减少打工量了。”

这么说来，我记得江南以前说过自己在存钱。因为家里的情况，似乎要不少钱。

“不要太拼命啊。要是累倒下了，那就得不偿失了。睡眠时间不足的话，人体机能是会大幅度下降的。”

“……你也能说我？”

“呃。”

确实我没资格说别人。学习的时间比江南还要多，虽然不打工，但一直都在做家务。

“……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，为此需要很多的钱。刚才我说了想考驾照的吧，要是想买自己的车，那就得要更多的钱。”

“想做的事……”

“嗯，有很多。”

我看向江南的脸，似乎感觉到了以往曾出现过的一抹阴暗，不由心生困惑。

——哎？

不知为何，一种类似于漏掉、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的空虚感出现在了我的心中。我不想被这种情感所支配，但它却停留在我的内心，迟迟不肯散去。

“想做的事情，是？”

所以我试着问出了口。然而换回的只有冷淡的回答。

“嘛……”

和昨天的含糊其辞一模一样。一但我越过某条线，江南就开始回避。

江南似乎感到了我内心的困惑，说道：

“你就这么想知道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早上的困倦，寒冷的秋风，此时都离我远去。但不管我的心情，江南露出有点寂寞的笑容，开口道：

“但我不会告诉你的。”

我意识到江南决不允许我跨过这条线。

……我被拒绝了。

原本以为跨越过的墙壁的前方，还有一道墙壁——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。

明明说想要更多的了解我，却不告诉我任何关于自己的事，将自己的心门紧闭。

这样的想法不由得出现在我的心中。

“这样、啊。”

我只能这样说道。

也许我原本还在自负自己能和江南交好。然而事实完全不是这样。尽管相互了解、相互理解了一点点，但彼此还有无数未知的地方。

江南不断地向前走去。我稍稍落在她后面。

不久走到了学校大门处，周围的人也变得更加多了起来。刚刚我们交谈的气氛已经散去，只是沉默的走着。

这时江南转过身来：

“怎么了，一脸奇怪的表情？”

她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脸。

茶色的长发、美丽的瞳孔、白皙通透的肌肤。

尽管有着十分清秀的容貌，却不亲近任何人。一位心门紧闭的女高中生，依旧存在于那儿。

“……”

无数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闪过，短暂的沉默之后，我回答道：

“没什么。”

江南有点疑惑的歪了歪头，随后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。

——无可奈何。

如同西川所说，江南的心中有个我无法涉足的领域。

而我只能沉默的接受。

一阵秋风吹过，操场的沙尘在我的脚下飞舞。

沙沙的声音在我的耳中回响。